潮水哗哗涨不停,
眨眼功夫一碗平。
头顶晴天蓝盈盈,
谁用云彩堆坟茔?
响雷打鼓你显灵,
桃红说话等你听。
都说有缘来相会,
你黄泉路上头不回。
我每天供你三柱香,
清明端午到重阳……
身后有人说:“我没死。”吓了桃红一大跳。她一回头,一颗全是血包和淤伤的脑袋露出水面,像一只受了重伤的海爸子精。他身子浸在海里,随浪涌上下起伏,不时被一波波浪涌吞没。他两只手像海爸爪子吸住石棚,纹丝不动。
董希录还活着!桃红惊喜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被海水淹了?”董希录说:“我从王家崴子回家,看见了。”桃红心疼地说:“你脑袋全是伤,像只血葫芦。”董希录说:“我用脑袋往石炕上顶你,碰的。”是被那个一直想欺负他的男人打的,董希录不说。桃红问:“那个男人让你灌死了?”董希录说:“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别人。”他是怕她抹不开脸,给女人下台阶,故意这样说。
她既感激又羞涩,蜷缩身子,嗔怒地说:“你趁我迷糊看了我是不是?”董
希录低下头:“我把你翻过来控完水,看你活了能喘气,放心了。”
桃红说:“我今天遇上了贵人,你别在海里泡着,上来吧。”董希录说:“我身上一根布丝都没有。”桃红问:“你的衣裳哪去了?”董希录说:“我把衣裳脱了扔在海滩上,被潮水冲走了。”桃红心里一阵甜蜜,柔声说:“你给我铺着龙须菜,还盖着龙须菜。”董希录说:“我铺龙须菜,怕石炕硌着你。我盖龙须菜,怕太阳晒着你。”桃红娇嗔地说:“你还说什么都没看见。”
董希录“嘿嘿”笑了一声。几只海猫子落在石炕上“嘀嘀咕咕”,桃红一扬
手将它们赶走,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上来吧。”董希录说:“我光着身子。”桃红羞涩地说:“我俩都一样,再说在水里,你也不能闭着眼睛救我。”
董希录身子动了动,仍不敢上去。桃红掀掉身上的龙须菜,起身走近董希录,拽他上石炕。董希录赶紧把脑袋埋进海水里,憋不住了才露出头换气。
桃红说:“我俩总不能这么一直呆着。”董希录说:“等天黑退了潮,看不见了,我再把你送回家。”桃红站了起来,说:“你不嫌弃我做过童养媳,现在就是你的人。”董希录一跃上石炕,两个人紧紧地搂在一块儿。
石炕松软,变成肥沃的土地。趟趟春垄播种,钻出一片片绿茵茵的麦苗。麦子成熟金色的麦浪滚滚,沉甸甸的麦穗长成人脸,变成一群会唱歌的孩子:
车轱辘菜,两头尖,
中间坐个张老三。
张老三,眼睛红,
娶个媳妇本姓佟。
佟闺女,长得俏,
绣花手巾脖子绕。
大坎肩儿,缎子边儿,
鸳鸯荷包关东烟儿。
石炕长出胳膊腿,伸到天上够到月亮和星星,伸进海里进了龙宫。伸向东北,连上了王家崴子、北大山和熊岳城;伸向东南,连上了老帽山和复州城。
太阳从羊鼻子鼻梁滚下去,打着哈欠落向枕头石。它刚要睡一下子失了枕,像烧红的三角形烙铁,渐渐沉下海底。这是传说中的“太阳拉尖”,只可惜石炕上的两个人没看见。从此后,他们一辈子没见过。再以后,更没有人见过。
大海是一锅黑色煮青颜料,两个人忘记白天晚上、天上人间。石炕散发的太阳余热,比家里热炕头还暖和。又一次缠绵,桃红喃喃地说:“你是我的男人,知道我想看什么?”董希录说:“你是我的女人,知道,想看金锚和银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