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说:“今年是建军五十周年,守备区要在八一建军节举行文艺汇演,各连队都要出节目,内容紧紧围绕《黄海前哨,我为伟大的祖国站岗’》这个主题,指导员点名让我们班董太锋创作诗歌。从现在开始,董太锋同志着手创作,可以不站岗,不参加班排活动。半个月之后,守备区进行节目初选。只要能参加上初选就是成功,连队杀猪庆贺。全班同志大力支持,重新安排岗哨。”
我激动地表示:“我要坚决完成连党支部交给的任务,照样参加班排的一切活动;不但初选被选上,还要夺得守备区第一名。”陈寿高说:“初选能选上,我拖着这条瘸腿参加施工训练。”万不帮说:“我吹的是小喇叭,你吹得是高音喇叭。”袁顺利“哈哈”笑出了声。班长罗未来为我圆滑:“董太锋同志的精神值得大家学习。”副班长朱大业说:“只要有信心,没有做不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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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寝之后,陈寿高从上床伸下脑袋,说:“如果守备区比赛猜谜语,你还有点可能性。就算你能被通过,守备区看你是高三连的兵,也得拿下。”
我大睁着眼睛,到了凌晨也没睡意,满脑子全是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如同石棱蟹在被窝里面乱跑,尖利的棱角,割的我浑身鲜血淋漓。我说到做到,照样上三班岗。袁顺利在营房带班,我带了笔记本、钢笔和手电筒,去阵地接岗。
被我走熟的上岗小路,磕磕绊绊。我还迷路了,拐到老凯家房后,好不容易转出来。我心里越来越没有底,打开枪刺端枪在手,仿佛这样就能写出诗朗诵。我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成败由这班岗决定。毛主席说,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再难也没有红军爬雪山过草地难,没有坚守上甘岭的志愿军难。宁被打死不被吓死,我要抓住这次机遇,打响向命运挑战的第一枪。
夜空中虽然没有月亮,但是清清亮亮。天光映照在海面说,能看清大陆架山峦的轮廓、城镇的灯光。老帽山往西北是永宁城,再往西北是小西山。
父亲吐不吐血,妈妈犯没犯病。弟弟妹妹们学习如何,姐姐的婚姻问题解没解决。爷爷还搂草吗?奶奶还赶海吗?老叔老婶堂弟堂妹董云华小婶……
一想起家里这些人这些事,我义无反顾,充满了力量和信心。攀上阵地,我出了一身汗,被海风一吹浑身冰凉。我按惯例咳嗽一声,岗楼里没人答应。
刘忠贵站二班岗,我喊他的名字也没回应。昨天下一场大雨,岗楼进水一地烂泥,岗哨只好到六班枪坑弹药间里面栖身。弹药间比鸡窝稍高,没有门,谁用石头在棚顶上面压了块苫布挡风。我掀开苫布用手电筒一照,刘忠贵正躺在松暄的伪装网上香甜地酣睡。他头枕坚硬的炮墩,身上盖着那件油腻腻的公用皮大衣。我把他叫醒交完岗,在阵地上一边巡视,一边摆出不同的站岗姿势。
我为诗朗诵定位、结构框架、设置韵律、充填激情。尽管如此,都半点没与“我在黄海前哨,为伟大的祖国站岗”的主题重合。这不但没打开思路,倒放跑了密密麻麻的文字“石棱蟹”,飘洋过海到大陆,再回到南海底纲草地。
我沮丧地回到枪坑里,折回枪刺掀开苫布,弯腰钻进弹药间。里面黑暗狭窄,地上铺着厚厚的伪装网。我想起老家北海头海滩上,被大浪淘洗过后的沙流草草根。我把外面苫布拉下来挡严实,头枕着炮墩,躺在暄乎乎的伪装网上。
皮大衣散发出浓郁的皮革气味儿和兵味儿,闻着舒适盖着温暖。四处没有半点声音,躺在棺材里就是这种情境。我将子弹上膛,枪口朝外放在身边,有情况随时操枪射击。和平年代时刻保持警惕,并不意味着时刻都有情况。
那一刻,我蓦然想起八年来报名参军的经历,戴不上领章帽徽的焦灼和无奈,刚才上岗路上的磕磕绊绊,灵感顿时被触发。一堆堆汉字从四面八方迅速聚拢,紧急集合排列成一行行诗句,争先恐后地涌出思维的“河口门子”:
给渴望穿上绿军装,
让青春从此告别荒凉。
给理想缀上红领章,
让鲜红的五星引领辉煌。
我苦苦寻觅梦中的营帐,
上岗的小路遥远而漫长……
自从参军踏上海岛,
双脚终于站在了哨位上……
我对着手电筒翻开笔记本,拿起钢笔要往上面写,那页纸已被我抄写一首边塞古诗。我情不自禁地吟诵这四句悲壮豪迈的古诗,仿佛身临其境。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未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顿时,刚结构好的诗句被酿成醇香的葡萄美酒,将晶莹剔透的夜光杯斟满。从远古萦绕而来铿锵激越的曲调,顿时变成几伙凶悍的边塞胡人。他们将现实中的情境,全部劫往刀光血影的古战场上。我脑子里有关“黄海前哨,我为伟大的祖国站岗”的排兵列阵,全被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莫遣只轮归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等古诗词驱散瓦解。
不管我如何冥思苦想,除了开始的六句诗,余下的全是空白。我爬出弹药间出了枪坑,围着炮阵地走了几圈,故伎重演,不断摆换站岗姿势。
我再回到枪坑钻进弹药间里面,眼前一片混沌。我躺在伪装网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仍无法摆脱那些古诗词的纠缠。黑暗的夜空无限扩大了时空,四面楚歌十二道催命金牌身死五丈原……古风古韵古曲古调,化作一阵阵睡意,潮水般涌来。我不时看表,秒针走得这样慢,人生又走得这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