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定位倒是和苏宛最初的谨慎态度有些相似,但雷烈的角度更纯粹基于安全。
“文副主任只是介绍了一下其他可能的研究路径。”秦锋斟酌着用词。
“路径?”雷烈嗤笑一声,“他那条路,叫‘加速跑道’,底下埋着的是可控性未知的炸药。‘潜能开发’?说得好听。本质上是想用更激进的外部干预(无论是神经调制、药物辅助还是强能量场暴露),强行‘催熟’你那个印记,试图把它变成一个更稳定、输出功率更高的‘接口’,甚至不排除想尝试直接读取或写入信息。风险?他们当然有评估,但在某些人眼里,为了‘战略窗口期’和‘技术领先’,一部分风险是可以接受的——尤其是当风险主要由你个人承担的时候。”
他的话比苏宛的警告更加赤裸裸,直接点破了文致远计划背后可能蕴含的残酷逻辑。
秦锋沉默着。他并不天真,能想到这些。
“知道为什么我来带你做这个训练吗?”雷烈话锋一转。
秦锋摇头。
“例行流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主动要求的。”雷烈跳下引擎盖,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想亲眼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是那种容易被宏大愿景和快速提升诱惑的热血青年,还是能沉得住气、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明白人。”
他看着秦锋:“目前看来,你还不算太蠢,至少没立刻跟着文致远的调子走。这很好。在零号站,活得久的人,通常都不是最先跳出来摘果子的。”
“谢谢提醒,雷教官。”秦锋说。
“别谢我。我是为了站的安全。”雷烈从怀里掏出一个微型的、造型奇特的平板,快速划动了几下,调出一份加了多层密级的简报摘要,屏幕朝向秦锋,只让他看了几秒钟,便收了回去。
但就这几秒钟,秦锋已经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那是一幅动态边境态势简图,在西北“黑石戈壁”境外区域,原本零星分散的红色信号活动点,在过去48小时内,出现了明显的、向某个中心区域汇聚和“编织”的迹象,同时监测到更频繁、特征更复杂的低功率探测信号发射,其覆盖范围隐约指向零号站所在的广义方位。简报标题写着:“‘鼹鼠’活动加剧,疑似构建区域性定向侦测网络”。
“外面没闲着。”雷烈收起平板,声音压得更低,“前哨基地那次,你配合信物搞出的‘静默’领域,虽然打退了他们的攻击,但也像在黑夜里划了根火柴。你的‘印记’,信物的特征,可能已经被对方捕捉并分析了部分。现在,他们调整了策略,从‘硬试探’转向‘软编织’,试图用更隐蔽、更持久的方式,在我们外围织一张大网,定位、监听、寻找漏洞。目标,很可能就是‘钥匙’,以及能使用‘钥匙’的人。”
秦锋感到后背泛起凉意。了望塔上那股冰冷的恶意“注视”感,仿佛再次隐隐袭来。
“所以,”雷烈盯着他的眼睛,“站内任何关于加速开发你‘潜能’的呼声,在这个节骨眼上,都值得打上十二分的问号。是有人真的急迫想提升我们的能力?还是有人觉得,一个更活跃、更容易被探测到的‘接口’,能更好地充当诱饵,或者……在混乱中达成其他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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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暗示更加惊心。内部的问题,可能不仅仅是理念之争,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黑暗的可能性。
“我该怎么做?”秦锋直接问道。
“做好苏宛让你做的事。她是真正想把事情搞清楚,并且在意你死活的人之一。其他任何私下接触,特别是涉及所谓‘潜能激发’或‘快速通道’的,一律报告给苏宛,或者直接通过安全频道报告。”雷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另外,提高警惕。零号站的墙很厚,但有些东西,未必需要从外面攻破。记住,你在这里,不仅仅是研究对象,也可能是一些人眼中的‘钥匙’,或者‘筹码’。保管好你自己,就是目前对站最大的贡献。”
说完,雷烈不再多言,示意秦锋跟着他,快速完成了剩下的几个应急反应训练项目。他的指导简洁高效,直指要害,完全是实战派的作风。
训练结束,离开综合训练中心时,秦锋的心情比来时沉重了许多。雷烈带来的信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水潭,激起了更深的漩涡。外部的威胁在升级、在变化,而内部的局势,似乎也更加复杂难明。
【会议室内的交锋与无声的压力】
就在秦锋见过雷烈的第二天上午,一则紧急通知通过身份卡和宿舍终端同时下发:要求“潜龙”项目组全体核心成员,以及相关安全、情报分析部门负责人,于下午两点,前往第一区最高级别的“决策议事厅”,参加一次临时高级别安全会议。秦锋的名字也在列席人员名单中,备注为“关联人员及直接接触者”。
决策议事厅位于零号站核心区,安保等级比“静默圣坛”还要高。秦锋在苏宛的带领下,再次穿越数道前所未有的严密检查,才进入这个椭圆形的会场。会场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桌面是某种深色的哑光材料,内嵌着多个高清显示屏。周围是阶梯式的旁听席。此刻,环形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秦锋看到了陆怀明主任、陈教授、周顾问,还有几个陌生但气质不凡的中年男女。文致远也在其中,他坐在环形桌偏右侧的位置,正和身旁一位头发银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低声交谈。那老者,秦锋在内部资料照片中见过,是零号站元老级的院士之一,姓钟,在意识科学和复杂系统领域威望极高。
苏宛领着秦锋在旁听席前排靠边的位置坐下,低声嘱咐:“听着就行,不要主动发言,除非被直接询问。”
两点整,会议准时开始。主持的是一位肩章显示将级军衔、面容严肃的中年军人,秦锋不认得。开场白极其简短,直接切入正题:通报近期境外“黑石戈壁”方向异常信号活动的加剧及其威胁评估,并讨论零号站,特别是与“钥匙”(信物)相关项目的应对策略。
情报部门的负责人用冷静的语言展示了与雷烈简报类似的动态图,但数据更详实,分析也更深入。结论明确指出,对方正在构建一个针对性强、隐蔽性高的区域性侦测与干扰网络,其技术路线显示出对“钥匙”及“烛龙”相关协议特征的深入了解,且活动模式带有明显的试探和准备性质,不排除在未来某个时刻发动更具破坏性的协同攻击。
“我们的被动防御体系虽然坚固,但面对这种持续性的、智能化的‘软侵蚀’,长期来看存在被渗透或定位的风险。”情报负责人总结道,“尤其是,如果对方持续获得关于‘钥匙’或其交互界面的新特征数据,这种风险将呈指数级上升。”
会议室内的气氛骤然凝重。
“所以,我们难道只能坐在这里,等着对方把网织好,然后被动挨打吗?”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来自环形桌右侧。发言的正是那位钟院士。他身体前倾,目光扫过众人,“情报显示,对方在相关领域的探索是持续且激进的。我们因为过度谨慎而停滞不前,就是在将战略主动权拱手让人!”
“钟老,您的意思是?”主持人问道。
“我的意思是,必须调整我们的研究策略!”钟院士声音铿锵,“对于‘钥匙’和与之关联的‘神经接口’(他看了一眼旁听席的秦锋)的研究,不能继续停留在慢吞吞的观察和低强度测试上!我们需要更主动、更深入地去理解它,掌控它!甚至要考虑,在确保基本安全框架的前提下,进行有限度的、目的明确的主动激发和功能测试!只有当我们真正理解了‘钥匙’的力量,并能一定程度上引导它,才能反过来威慑对方,甚至将对方的探测和攻击,转化为我们获取其技术信息的渠道!”
这就是明确的“鹰派”主张了。与文致远之前暗示的思路一脉相承,但由钟院士这样重量级的人物直接提出,分量完全不同。
“我反对!”另一个声音立刻响起,是周顾问。他脸色阴沉,“主动激发?功能测试?钟院士,您知道您所说的‘钥匙’在了望塔上展现出的那种强制‘静默’领域的威力吗?那还是不完全状态下的被动反应!如果我们主动去刺激它,尤其是试图引导它去做什么,一旦失控,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不仅是实验者和相关研究人员的安全,甚至可能波及整个零号站的基础设施!我们连它十分之一的原理都没搞清楚,谈何‘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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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前沿探索都有风险!”钟院士身边另一位支持者,一位看起来相对年轻些的量子信息专家反驳,“但不能因噎废食!我们可以设计更完善的防护和止损方案!逐步提高测试强度,积累数据!秦锋同志的‘神经印记’已经证明是一条可行的交互路径,我们应当沿着这条路径,加大投入,快速推进!比如,可以尝试在强化防护下,让秦锋同志更深入地接触‘起源碎片’的弱共鸣场,观察印记反应,甚至尝试建立更稳定的链接……”
“把活人当成探针,去戳那些我们完全不了解的高维能量体?”苏宛清冷的声音终于响起,她坐在旁听席,但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加大投入’和‘快速推进’?秦锋同志的‘印记’是研究线索,不是工具!更不是可以随意冒险消耗的‘耗材’!在没有绝对把握确保其身心健康和安全之前,任何试图强化或利用该印记进行高风险操作的建议,都是不负责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