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的血痕被夜雨涤荡殆尽,黎明时分的京城仍浸在未散的腥甜晨雾中。瑶安堂的药炉自三更燃至天明,清苦药香混着艾草的温醇,漫过半条长街。苏瑶将最后一包防疫药粉递与药工,转身便见慕容珏披霜带露而来,玄色锦袍下摆还凝着城砖的湿冷潮气。
“太子已被圈禁东宫,柳烟打入天牢后坚不吐实,只称所有谋逆皆是她一人主使。”慕容珏接过春桃奉上的热茶,指尖凉意被暖意驱散些许,“三皇子在朝堂上力主彻查东宫僚属,却被陛下以‘稳定朝局’为由压下了。”
苏瑶正以软布擦拭父亲遗留的银质药臼,闻言动作微滞,布巾在臼沿顿了半分:“陛下是顾念储君体面,可这般姑息,反倒给太子身边那群趋炎附势之徒留了喘息之机。”她忆起昨日在流民聚落听闻的闲语——“沈公子近来常往东宫外围的望春茶馆去”,那沈昭远竟是株这般急功近利的墙头草,太子失势之际仍敢凑上前去攀附。
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略显张扬的步履声,伴着掌柜的阻拦:“沈公子,姑娘与将军正在议事,您这般擅闯怕是不妥……”
“我与苏姑娘乃是旧识,些许私谊,何需繁文缛节通报?”沈昭远一袭月白锦袍,手摇象牙折扇推门而入,面上挂着惯常的温雅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听闻昨日正阳门平叛,将军与苏姑娘立下不世之功,昭远特来道贺。”
慕容珏搁下茶盏,瓷碗与案面相触发出轻响,目光如寒刃扫过他:“沈公子消息倒是灵通。只是太子刚因谋逆被禁,你此刻登门攀附,就不惧引火烧身?”
沈昭远以扇柄轻叩掌心,笑意不改:“昭远不过感念苏姑娘昔日青眼,又闻瑶安堂为流民义诊损耗甚巨,特备百两纹银聊补药资。”他拍了拍手,身后仆从立刻捧上一具描金漆盒,“薄礼微忱,还望苏姑娘笑纳。”
苏瑶目光扫过漆盒上的流云暗纹——那是东宫贡品独有的规制,沈昭远连送礼都要暗贴储君标签,其攀附之心昭然若揭。她抬手示意春桃收下,语调平淡如秋水:“沈公子有心了。瑶安堂有朝廷拨款支撑,不劳公子费心。若仅是道贺送礼,公子请回吧,堂中病患还候着配药。”
沈昭远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又化为满面恳切,凑到苏瑶身侧压低声音:“苏姑娘,我知你对我尚有旧怨,可此次前来确有要事相商。太子虽暂陷困厄,但储君之位稳固,他日必有复位之时。你若肯助我一臂之力,待太子重掌权柄,瑶安堂的声望何止今日这般?”
“沈公子慎言!”慕容珏豁然起身,腰间佩剑剑柄撞在案上发出沉闷异响,周身寒气凛冽如冬雪,“太子谋逆铁证昭然,你竟敢在此妖言惑众,动摇人心?再敢妄言,休怪本侯以谋逆同党论处,押你入宫面圣!”
沈昭远被那股迫人的威压逼得后退半步,脸上的温雅终于碎裂,却仍强撑着傲骨道:“将军何必动怒?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昭远不过是为自身谋条后路罢了。”他深深看了苏瑶一眼,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告诫,“苏姑娘,你我相识一场,劝你莫要一味依附镇北侯。朝堂风云变幻,今日荣宠明日祸殃,谁能笑到最后尚未可知。”说罢甩袖而去,折扇上的檀香残留空中,竟带着几分刺鼻的虚伪。
待他离去,春桃蹙眉咋舌:“这沈公子当真是利欲熏心,太子都落得这般境地了,还敢往上凑。”
苏瑶却望着窗外沈昭远决绝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冷冽:“他不是不知死活,是野心焚心。二皇叔倒台后,他失了最大靠山,张承业又被我们紧盯,若不能尽快攀上新枝,此前所有钻营都将付诸东流。”她转身看向慕容珏,语气凝重,“你派人盯紧他,我总觉他要行险招。”
慕容珏颔首应下:“秦风已带人手布控,他的行踪尽在掌握。”他拿起案上密报,补充道,“对了,秦风查得,沈昭远近日频频出入城西‘回春堂’,与堂中坐馆的胡大夫过从甚密。那胡三并非正经医者,早年因研制禁药被太医院除名,专擅旁门左道的方子。”
“旁门左道……”苏瑶心头一沉,快步走向靠墙的古籍架,取下一本纸页泛黄的《毒经》,指尖抚过卷首“慎之”二字,“回春堂胡三,我曾在父亲医案中见过记载,此人精于炼毒却疏于医理,当年因私制‘牵机引’被逐。沈昭远找他,怕是要研制毒物。”
此时城西回春堂后堂,浓重的药气中裹挟着一缕诡异的腥甜,与炉火烧灼药材的焦香缠在一起。沈昭远立在赤铜药炉旁,看着胡三将一味味药材投入炉中,跳跃的火光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眸中野心与不安交织。
“胡大夫,这方子当真万无一失?”沈昭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掌心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麻纸,上面是他熬夜修改的药方,“既要让荣王觉出精神振发之效,又要……让旁人查不出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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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三满脸虬髯抖动,咧嘴露出泛黄的牙齿,透着几分得意:“沈公子放心,此方正乃老朽十年心血所成。以鹿鞭、海马为引,辅以淫羊藿、巴戟天诸般温补之品,表面瞧着是固本壮阳的良方,实则在药引中混了微量‘牵机藤’汁液。此汁初服使人精神亢奋,半月后便会暗伤心脉,届时便是太医院院判亲诊,也只会断为荣王体虚积劳所致。”
沈昭远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荣王乃太子母舅,若能得他信任,借他之口在圣上面前为太子缓颊,太子复位便有七成把握。只要太子重掌权柄,我沈昭远还愁不能平步青云?”他想起昨日正阳门处,苏瑶与慕容珏并肩受百姓称颂的模样,胸中妒火翻涌,“到那时,定要让苏瑶瞧瞧,弃我而去是何等愚蠢!”
胡三将熬得浓稠的药汁滤入一只羊脂白玉瓶,琥珀色的药汁泛着细腻泡沫,香气馥郁袭人。“此药需每日清晨空腹温服,连服半月方见功效。”他将玉瓶递过,语气郑重,“沈公子切记,牵机藤汁毒性虽缓,却需拿捏精准,多一分则暴毙,少一分则无效。”
沈昭远接过玉瓶,小心翼翼揣入怀中,又从袖中摸出一锭五十两的官银:“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百两相谢。”他目光如刀,扫过胡三布满老茧的手,“此事若有半分泄露,你可知京城西郊的乱葬岗,从不缺无名尸骨?”
胡三掂了掂银锭的分量,脸上堆起谄媚笑容:“沈公子放心,老朽在京城混了三十年,最懂‘守口如瓶’四字。此事天知地知,你我知,再无第三人知晓。”
离了回春堂,沈昭远并未归家,反倒绕路往荣王府而去。荣王年近五旬,久居高位却有桩难言之隐——膝下无嗣。沈昭远早年曾在荣王府做过三年幕僚,对这位王爷的心病了如指掌,这才将主意打到他身上。
荣王府门房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容迎上:“沈公子,可是稀客!王爷正在后花园赏锦鲤呢,小的这就引您过去。”
沈昭远随门房穿过抄手游廊,便见后花园凉亭中,荣王身着藏青常服,正凭栏望着池中锦鲤出神,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晚辈沈昭远,拜见荣王殿下。”
荣王回头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疏离,随即抬手虚扶:“起来吧。你如今也是二甲进士,不必行此大礼。”语气平淡,显然对沈昭远这些年攀附权贵的行径颇有微词。
沈昭远却毫不在意,趋步上前立于凉亭下,从怀中取出那只羊脂玉瓶,语气恳切:“晚辈此次前来,是为王爷寻得一件宝物。听闻王爷近日精神倦怠,特托江南故友寻得一位隐世医仙,为王爷量身炼制了一副温补良方,每日服用可强身健体,固本培元。”
荣王瞥了眼那玉瓶,嘴角勾起一抹淡嘲:“太医院御医每日为我诊脉配药,调理得当,不必劳你费心。”说罢便要转身继续看鱼。
沈昭远早有准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神秘:“王爷有所不知,此方正与太医院那些寻常补药不同。它不仅能温补五脏,更能……助王爷了却心头夙愿。”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荣王的小腹,“晚辈听闻王爷多年来为子嗣之事烦忧,此方便是专为调理子嗣之方,药效立竿见影。”
荣王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那抹愁绪瞬间被急切取代。他虽有三房妾室,却始终未能诞下子嗣,这是他毕生憾事。他接过玉瓶,放在鼻尖轻嗅,浓郁的药香中裹着一缕清苦回甘,确是上等药材的气息:“此……此方正真有奇效?”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