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他正在廊下翻阅一卷《江宁织造则例》,忽见曹頫身边的一名长随快步走来,到他面前停下,语气比平日客气了几分:“陈先生,老爷请您书房叙话。”
来了!陈浩然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整理了一下衣袍,应道:“有劳带路。”
书房内,炭火烧得暖和许多。曹頫坐在书案后,手边摊开的,正是他昨日呈递的那份节略。这位江宁织造大人面色看不出喜怒,只是用手指轻轻点着那份公文,抬眼打量了陈浩然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惯有的上位者威严:
“浩然,你这份节略,写得……有些意思。”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条理分明,言之有物,尤其是这几处推断,虽显谨慎,却非无的放矢。看来,你于钱谷刑名之事,并非全然门外汉。”
陈浩然心中一松,知道第一步赌对了。他连忙躬身,语气谦卑:“大人谬赞。晚生才疏学浅,只是这两日翻阅旧档,偶有所得,又恐见识浅薄,贻笑大方,故斗胆陈情,惟愿于大人有所裨益,不敢当大人如此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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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頫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到公文上,手指移到那段总结性的文字:“‘价有暗流,桑伏隐忧,民口微词’……寥寥数语,切中肯綮。这份洞察力,在年轻书吏中,倒是不多见。”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究,“观你文笔,根基扎实,更难得的是这份梳理归纳的功夫,似是经名师点拨?不知师从哪位先生?”
陈浩然心脏猛地一缩。这才是关键问题!他这身本事,来历根本无法解释。急中生智,他只能将缘由推到那虚无缥缈的“家学”和自身的“阅历”上,半真半假地回应:“回大人,晚生家中曾有些许藏书,幼时胡乱读过些经史杂着。后家道中落,流落江湖,所见所闻既杂,于人情世故、市井经济,便多了几分留心。不敢言师从,只是笨拙之人,多用了些笨功夫罢了。”
他语气诚恳,带着适当的落魄书生应有的黯然。曹頫听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毕竟,一个经历过起伏、留心世事的读书人,比一个只知死读圣贤书的酸儒,确实更能处理实际事务。
“嗯,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曹頫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既入我幕中,便安心做事。你的才具,老夫心中有数了。日后,一些紧要文书,你可试着参详起草。”
“谢大人栽培!”陈浩然深深一揖,知道这关算是过去了,而且初步赢得了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