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江南棋局

他想起上个月李卫轻描淡写地帮他解决了漕运上的一个大麻烦,想起李卫在雍正面前为陈家美言的那些话,想起李卫书房里那封还没来得及寄出的、推荐陈文强担任皇商采办的信函。

这些都是恩情,也都是绳索。

“草民明白。”陈文强低下头,“草民这就写信给乐天。”

李卫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推过来:“这里面是五百两银票和一块腰牌。银票给你儿子做盘缠,腰牌关键时刻能保命。”

陈文强接过匣子,手指触到木面时,感到一阵冰凉的寒意。

他走出签押房时,夜空中一弯冷月悬在屋檐角上,像一把锋利的镰刀。

陈乐天收到父亲的信时,正在苏州城外的一艘乌篷船上喝茶。

信写得很隐晦,通篇没提李卫,也没提盐枭,只说“京中故人托办一事,关乎沈家底细,需尔与小刀仔细打探,万勿声张”。但陈乐天一眼就看出了弦外之音——父亲在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提醒他:小心。

他把信折好,塞进靴筒里,掀开船帘看向外面。

年小刀正蹲在船头擦刀。月光下,刀刃上流淌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小刀,”陈乐天低声说,“你对江南盐枭的路子熟不熟?”

年小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刀:“熟。我爹当年就是被盐枭害死的。”

陈乐天沉默了片刻。他认识年小刀大半年了,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家世。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不能说的。”年小刀的语气很平淡,“那年我十二岁,我爹跑船运盐,得罪了岸上的人。他们半夜摸上船,把我爹扔进了江里。我抱着块木板漂了三天,才被人救起来。”

他把刀插回鞘中,转过身看着陈乐天,眼神里有一种陈乐天从未见过的冷厉。

“少爷,你是不是要我对付沈家?”

“不只是沈家。沈家背后有盐枭。”

年小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只是把刀别在腰后,站起来说:“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先去苏州府打听沈家的底细,然后顺着线索摸。”

“就我们俩?”

陈乐天犹豫了一下:“太危险了?”

年小刀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太少了。我再叫两个人,都是信得过的。一个叫刘三,以前在漕帮待过,水路熟;一个叫铁柱,力气大,能打。”

“行。你去安排。”

年小刀跳上岸,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陈乐天重新坐回船舱里,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他从现代带来的另一本书,《孙子兵法》的白话译本。

他翻到《用间》一篇,轻声念道:

“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相守数年,以争一日之胜,而爱爵禄百金,不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

念到此处,他忽然停了下来。

用间。用间。

李卫让陈家去摸沈家的底,本质上就是让陈家做他的“间”。而陈家在江南商场上纵横捭阖,靠的也是“间”——那些散布在各大商号里的眼线、那些收买了的伙计和账房、那些用银子喂熟了的衙门书吏。

这是一条看不见的战线,比任何战场都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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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乐天合上书,闭上眼睛。

船舱外,江水拍打着船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面巨大的鼓在敲击。

三天后,陈乐天和年小刀出现在苏州城最繁华的阊门大街上。

年小刀换了一身行头,穿上了绸缎长衫,戴一顶瓜皮小帽,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陈乐天则扮作他的账房先生,穿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抱着一只算盘,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

两人此行的目标,是沈家在苏州城里的总号——瑞丰祥。

瑞丰祥的门面不大,藏在阊门大街一条巷子的深处,但走进去别有洞天。三进三出的院落,处处是雕梁画栋,院子里种着几株名贵的罗汉松,一看就是几年豪商的气派。

年小刀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对迎上来的伙计说:“叫你们掌柜的出来,有大生意。”

伙计打量了他一眼,赔笑道:“敢问公子贵姓?做的是什么买卖?”

“免贵姓年,做木料生意的。听说你们沈家最近吞了不少好料,想来看看货。”

伙计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公子说笑了,我们瑞丰祥是做绸缎的,哪来的木料?”

年小刀“啪”地一声合上折扇,似笑非笑:“绸缎?那你们沈家城外那三座料场是做什么的?养花吗?”

伙计的脸色变了。他压低声音:“公子是……”

“我说了,来看货的。”年小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在伙计面前晃了晃,“一千两,订金。有货的话,后面还有十倍。”

伙计盯着那张银票看了三秒钟,转身快步走进后院。

陈乐天站在原地,表面上一副恭敬模样,实际上眼睛一刻没闲着。他在观察瑞丰祥的布局——大门朝向、院墙高度、后院有几个出口、院子里有没有狗。

这是他在现代做销售时养成的习惯:进入任何一个陌生环境,首先要搞清楚怎么进来、怎么出去、出了事往哪里躲。

片刻后,伙计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精明,一看就是老江湖。

“在下沈家老四沈维庸,瑞丰祥的掌柜。不知年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年小刀拱了拱手:“沈掌柜客气。我听说你们最近收了一批紫檀料,想看看成色。价钱好商量。”

沈维庸的目光在年小刀和陈乐天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忽然笑了:“年公子怕是听错了。我们沈家是做绸缎生意的,从没碰过木料。”

“哦?”年小刀挑眉,“那苏州府封的那三座料场——”

“那是官府查抄的违禁货物,跟我们沈家没关系。”沈维庸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年公子,我劝你一句:有些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吃得太多,会撑死。”

年小刀的笑容也冷了下来:“沈掌柜这是在威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