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映璃低头一看。
自己手边那瓶本该给伤兵的稳魂露,已经快被她顺手倒进孩子那一格里了。
她耳根一热。
“我没看清。”
“嗯。”
江映月把新煎好的药从火上端下来。
“所以让你多睡。”
秦映璃没接。
只把药瓶放正。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
“娘。”
“嗯。”
“你会怕吗。”
江映月动作没停。
药汁沿着盏口慢慢落进去,很稳。
“会。”
“那你怎么还能这么稳。”
江映月这才抬眼看她。
“因为你们都在看。”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把最后一盏药推到一边。
小主,
这话和顾若兰在旧市里说的那句,不一样。
却是一个意思。
家里这些女人,走到这一步,已经没谁真能只顾自己那一块了。
……
午后,江映雪和夏语冰把小宴摆在了外院空场。
不是大宴。
也不精致。
几张长桌,一排火盆,几锅热汤,再加上刚出炉的软饼和两大盘甜得有些过头的果糕。
裴轻雪路过时看了一眼。
“这也算宴?”
夏语冰正抬手调火。
“你要是嫌寒酸,就去前线吃风。”
裴轻雪想了想。
“那还是这里。”
江映雪坐在最外侧,膝上横着琴。
她今天没弹安神调。
只挑了几段轻些的旧曲,一段接一段地压过去。
不为了谁入定。
只为了让这一块地方,别再那么像战后安置营。
伤兵先来的。
孩子跟在后面。
再后面,是外院那几位前夜差点被“分出去”的老人和侍从。
一开始都坐得很拘。
连捧碗都小心。
像怕自己多占一点,旁边的人就会少一口。
夏语冰看了一圈,把勺子往锅边一敲。
“都抬头。”
没人敢真不抬。
她袖子还挽着,掌心那团压火的赤焰低低悬着,把半锅汤一直托在最热的时候。
“今天这顿,不是施舍。”
“也不是哄你们。”
“是让你们先把嘴张开。”
她看了眼那几个缩在后面的孩子。
“能吃就吃。”
“能笑就笑。”
“连笑都不敢,后面还拿什么跟它顶。”
这话有点糙。
可也最管用。
最前头那个断了半截甲的老兵,先低头笑了一下。
笑完还咳了两声。
旁边的小孩被他带得也跟着笑了。
这一笑,场子才像真的活过来一点。
后来真有人开了口。
不是谢。
是讲笑话。
讲自己前线挨刀那天,本来以为要死,结果一睁眼先看见夏语冰举着火,把他头发燎掉半边。
夏语冰听完,眼皮都没抬。
“能活就行。”
“头发算什么。”
四周先是一静。
接着真有人笑出声。
连后面那几个一直绷着肩的外院老仆,都跟着弯了下嘴角。
江映雪把琴横平,轻轻拨了两下。
琴声铺开。
像给这一小片空地,又垫了一层软气。
有个小姑娘一边啃饼,一边歪头问她:
“江夫人。”
“嗯。”
“为什么今天的曲子不催睡。”
江映雪笑得很浅。
“因为今天不用你们睡。”
“今天先学会把眼睛亮着。”
小姑娘听不太懂。
却还是重重点了头。
把那块饼抱得更稳了。
秦枫站在廊下,没过去。
他看着江映雪的琴、夏语冰的火、那一排慢慢坐松的人影,还有连咳嗽声都终于不再往下压的伤兵,胸口一点点发沉。前些日子他总把“守家”想成城防、命灯、旧档、主院外那一层层不得不补的缝,直到现在才看见,原来一顿能让人张口说话的热饭,一支让孩子敢跟着哼两声的曲子,一锅一直热着没断过火的汤,也全是反抹除。敌人想要的,从来不只是灯灭。更是人心自己先灰下去。
亮。
他没再往下想。
因为夏语冰已经看见了他。
“站那儿装什么深沉。”
“过来搬锅。”
秦枫失笑。
还真过去了。
夏语冰把最重那口药膳锅往他手里一塞。
“端去东边。”
“那边一群小崽子,已经盯了半天。”
江映雪抬眸,看了他们一眼。
“别洒。”
“本来就不多。”
秦枫:“……”
这家里越来越没人拿他当亲王了。
不坏。
……
命灯司那边,凌清寒和洛倾仙守了一整个下午。
洛倾仙今天没抱孩子。
人坐在案前,银白衣袖压着半张旧印图。
她看得很慢。
也很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