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秦无瑕的困惑

用同样无助、充满渴求的眼神,

望着那个偶然路过、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并带入王庭、传授她医术与毒理,

给了她新生与使命的医师。

那一刻,

她以为自己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光。

而现在,

角色互换。

她成了那个站在高处,

手握着他人生死抉择权力的人。

她有能力给予生机,

却必须因为更“宏大”的目标,

而冷静地、理智地选择放弃。

“统领,”

“水蛭”瘦小的身影紧贴着墙面滑到她身侧,

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息,

“东面那些溃兵开始往村外集结,

看样子抢够了,

要走了。

我们是否……按计划撤离?”

秦无瑕猛地闭上了眼睛,

胸腔里仿佛有冰棱在相互撞击,

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碎裂声。

小主,

再次睁开时,

那双眸子已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冻结一切的寒潭,

再也看不出丝毫波澜与情绪。

她将那个代表着生机的瓷瓶,

决绝地重新塞回怀中最深处,

仿佛要将其永远埋葬。

声音冷冽得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

没有丝毫起伏:

“清理掉所有我们可能停留过的痕迹。

按原定撤离路线,

走。”

她没有再去看那个女孩一眼,

哪怕余光都没有扫过。

身形如同被风吹散的紫烟,

悄无声息地从墙头滑落,

精准地融入队友们构成的阴影之中,

向着村落外围预定的撤离点,

迅速而决然地潜去。

身后,

那女孩最终未能等来回应,

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与溃兵们带着满足与暴戾的喧嚣叫骂声,

逐渐远去,

混杂在北方荒原永无止息的呼啸风声中,

变得越来越模糊,

终不可闻。

然而,

那声音,

那画面,

却像最恶毒的诅咒,

又像最尖锐的冰锥,

狠狠地楔入了秦无瑕的心中,

无法剥离。

队伍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中疾行。

每个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统领身上,

那股比北境的寒风更加刺骨、更加沉重的压力,

无人敢出声,

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秦无瑕的脑海中,

不受控制地、反复地闪现着那些刚刚目睹的画面:

老翁圆睁的、死不瞑目的双眼,

妇人决绝撞墙时迸溅的红白,

孩童软倒的微小身躯,

还有……那个女孩最后看向她时,

那混合着希冀与绝望的、如同最后烛火般摇曳的眼神。

“王上……我们如此费尽心机,

制造、夺取这些更强、更高效的杀戮兵器,

究竟是为了庇护想要活下去的人……还是为了在这片大地上,

制造出更多、更惨烈的‘柳条沟’?”

一个从未有过的、堪称大逆不道的念头,

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种子,

在她那自幼被“王命至上”、“滇西利益高于一切”所浇铸的、坚如磐石的信念壁垒上,

悄无声息地、却顽固地探出了一丝细微的、却足以致命的裂纹。

她一直坚信,

自己执行的是一项项精准、冷酷、高效的任务,

是为了一个遥远却必然光明的、宏大到可以覆盖一切牺牲的正义目标。

可当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无可回避地目睹,

那宏大目标之下,

被无情碾碎的、一个个有着鲜活面孔和温度的生命时,

那种冰冷的、粘稠的、无比真实的残酷,

像无数细小的冰针,

刺穿了她所有的心理防御,

让她第一次对自身所行之路的意义,

对那至高无上的王命背后所隐藏的代价,

产生了无法遏制、也无法忽略的深刻困惑与动摇。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肉之中,

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却远不及心口那一片空茫的钝痛。

怀中皮囊里那份来之不易的弩机图纸,

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完成任务,

将图纸安全送回滇西,

是她身为玄蛊卫统领不容推卸的职责,

是烙印在她骨血里的信条。

可胸腔里那颗曾经被医术浸润、被教导过救死扶伤、也曾被一丝微弱温暖照亮过的心,

却在无人听见的深渊里,

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质问:

这一切,

真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