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托陛下的福,这两年百姓手头宽裕了,都舍得添件新衣裳。” 王掌柜拿起一块靛蓝色的棉布,“您看这颜色,是用板蓝根染的,洗多少次都不掉色。前几日,连宫里的采买公公都来订了几匹,说是给御花园的杂役做夏衣呢。”
李承乾听了,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欢喜 —— 原来东宫的用度,也能和市井百姓的日子连在一起。
正说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拿着支刚买的糖葫芦,脆生生地喊:“爹,先生让我回来取《论语》,下午要背‘学而时习之’呢!”
是王春燕。她抬头看见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连忙行礼:“太子殿下。”
“免礼。” 李承乾笑着说,“你也来帮爹看铺子?”
王春燕点点头,脸颊微红:“先生说,读书要劳逸结合,帮爹干活也是学本事。” 她转身从布堆里抽出一本包着牛皮纸的《论语》,书页边角都磨圆了,却干干净净,可见是常被翻阅的。
“你背书厉害吗?” 李承乾想起自己总记不住那些拗口的句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还行。” 王春燕抿嘴笑,“爹说,背会了‘节用而爱人’,就知道做生意不能缺斤少两;背会了‘事父母能竭其力’,就知道要帮家里干活。”
李承乾怔住了。他以前背《论语》,只当是枯燥的教条,却从未想过,这些话能和 “做生意”“帮家里干活” 扯上关系。他忽然明白孔颖达为何要带他来西市 —— 书本里的道理,原是要长在泥土里的。
孔颖达看着这一幕,捋着胡须暗暗点头。他想起昨日李世民私下对他说:“乾儿自幼在东宫长大,见惯了锦衣玉食,怕是不知百姓为何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先生若有闲暇,带他去市井走走,比在书斋里讲十句道理都管用。” 此刻看来,陛下的心思,果然深远。
离开布摊时,王掌柜非要送李承乾一匹棉布:“殿下不嫌弃的话,让宫里的裁缝做件便服,下次再来西市,就更像书生了。”
李承乾推辞不过,让孔颖达付了钱,才收下棉布。他摸着布料,忽然觉得,这五文钱一尺的棉布,比那些价值千金的锦缎更让他珍视。
六、暮色中的领悟
夕阳西斜时,两人走到一处杂耍板子前。一个少年正顶着碗在钢丝绳上行走,引来阵阵喝彩。李承乾看得入神,见那少年脚下一滑,碗差点掉下来,他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这孩子叫小石头,是班子里的顶梁柱。” 孔颖达在他耳边轻声说,“他爹娘去年遭了水灾,是陛下派去的赈灾官给了他们粮食,还帮着盖了新房。小石头说,要好好练杂耍,将来赚了钱,给爹娘买头牛。”
李承乾望着那个在钢丝绳上重新站稳的少年,忽然问:“先生,百姓的日子过好了,是不是就不会像隋末那样造反了?”
孔颖达叹了口气:“百姓就像田里的禾苗,你浇水施肥,它就好好长;你要是连根拔起,它自然要枯。隋炀帝国为何亡?不是因为百姓贪心,是因为他把禾苗连根都刨了 —— 修大运河征了多少民夫?建洛阳宫用了多少粮草?百姓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反啊。”
他指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民居:“殿下你看,那些房子里,住的都是想好好过日子的人。他们不求穿锦缎,只求有口饱饭;不求当官发财,只求孩子能上学。陛下这几年减税、兴水利、办乡学,都是在给禾苗浇水。殿下将来要做的,就是接着浇下去,别让它干了,也别让洪水淹了。”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先生,昨日我还因为三弟的赋写得比我好而生气,现在想来,真是太傻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哑,“比起谁的赋写得好,百姓能不能吃饱饭、孩子能不能上学,才是更重要的事,对吗?”
孔颖达的眼眶有些湿润,他用力点了点头:“殿下能明白这个道理,比背会十部经书都强。”
小主,
回去的路上,李承乾没再说话,只是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路过张老汉的胡饼摊时,他又买了两个胡饼,说要带回东宫给父皇尝尝。
“张老汉的胡饼,比御膳房的好吃。” 他认真地说。
孔颖达笑了:“陛下定会喜欢的。”
七、御书房的胡饼
李世民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见王德进来禀报 “太子殿下求见”,有些意外:“这个时辰,他不是该在崇文馆温书吗?”
“殿下说,带了西市的胡饼,想请陛下尝尝。”
李世民放下朱笔,笑道:“这小子,倒是会讨朕欢心。让他进来。”
李承乾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油纸包,还冒着热气。他将胡饼放在案上,打开纸包,芝麻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父皇,这是西市张老汉做的胡饼,孩儿觉得比御膳房的好吃,您试试。”
李世民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酥脆的饼皮混着羊肉酱的咸香,确实别有风味。“嗯,不错。” 他看着儿子,见他脸上还带着市井的风尘,眼神却比往日清亮了许多,“你今日去西市了?”
“是,跟孔先生一起去的。” 李承乾搬了个小凳坐在父皇身边,把今日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 —— 张老汉的胡饼摊,王掌柜的棉布,王春燕背《论语》的样子,还有那个顶碗的少年小石头。
他说得认真,连自己曾因李泰的赋而失落,又如何被王春燕的话点醒,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儿子说完,他才拿起桌上的一份奏折,递给李承乾:“你看看这个。”
那是河南道巡抚送来的奏报,说当地新开了二十所乡学,适龄孩童入学率比去年多了三成,还附了几张乡学的画 —— 土坯房里,孩子们捧着书本朗读,阳光从窗棂照进去,在他们脸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这些孩子里,或许就有王春燕那样的,也有小石头那样的。”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感慨,“他们现在背‘学而时习之’,将来可能是农夫、工匠、商人,也可能是官吏、将军。但无论做什么,只要他们记得‘节用而爱人’,记得好好过日子,这天下就稳了。”
李承乾看着奏折上的画,忽然想起孔颖达说的 “禾苗”,心里豁然开朗。他拿起剩下的半个胡饼,递到父皇面前:“父皇,您再吃点。张老汉说,等秋收了,他要把胡饼摊搬到洛阳去,让那里的人也尝尝他的手艺。”
李世民接过胡饼,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的光,忽然觉得,这崇文馆的课,或许真的该换种方法。他笑着说:“下次去西市,叫上李泰一起。让他也知道,写赋再好,不如让百姓的日子过得好。”
“嗯!” 李承乾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灿烂笑容。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御书房的灯却亮得温暖。父子俩分食着市井来的胡饼,说着西市的见闻,那些关于 “民心”“德行” 的大道理,就藏在这麦香与笑语里,悄悄在少年心里扎了根。
孔颖达站在廊下,听着里面传来的笑声,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东宫的教谕,从来不止于书斋,更在这人间烟火里 —— 而这鎏金般的岁月,正以最温柔的方式,将一个储君,慢慢打磨成百姓期盼的样子。
八、兄弟同行的市井课
三日后的清晨,李承乾特意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襕衫,带着同样装束的李泰往西市去。李泰手里捧着个精致的锦盒,里面装着他新画的《瑞鹤图》,原是想找机会呈给父皇,此刻却被哥哥拽着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锦盒边角都被挤得有些变形。
“哥,咱这是去哪啊?” 李泰有些发懵,他自幼养在深宫,虽也听过西市繁华,却从未亲见这般摩肩接踵的景象 —— 挑着担子的货郎擦着他的肩膀走过,卖花姑娘的篮子差点蹭到他的衣袖,空气中混着胡饼的麦香、香料的异域气,还有点马粪的味道,乱哄哄却鲜活得让人挪不开眼。
李承乾指着不远处冒着白汽的铺子:“先去张老汉那买胡饼,父皇说好吃,咱再带些回去。”
张老汉见了李承乾,乐呵呵地招呼:“小郎君又来了?今儿新烤了芝麻馅的,给你留着呢。” 转头看见李泰,眼睛一亮,“这位小郎君面生,是你弟弟?”
“嗯,他叫李泰。” 李承乾拿起两个芝麻胡饼塞给弟弟,“尝尝,比你府里的点心实在。”
李泰咬了一口,滚烫的饼皮烫得他直呼气,却也尝到了里头融化的糖心,混着芝麻的香,确实比那些精致却寡淡的宫廷点心多了几分烟火气。他含糊不清地说:“是挺好吃…… 哥,你带的钱够吗?”
李承乾拍了拍腰间的钱袋,叮当作响:“孔先生给的,说让咱体验体验‘花钱’的学问。”
两人走到王掌柜的布摊前,王春燕正在帮着整理布料,见了李承乾,脸颊微红地行了礼,目光落在李泰身上时,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 —— 这少年穿着和李承乾一样的襕衫,却掩不住眉眼间的贵气,手里还小心翼翼护着个锦盒。
小主,
“这是我三弟李泰。” 李承乾介绍道,“他画画极好,回头让他给你画张像,抵你上次送我的棉布钱。”
王春燕连忙摆手:“殿下说笑了,那点布不值当的。”
李泰却来了兴致:“画画不用抵钱,我看你这布摊挺有意思,能让我画张速写吗?” 他打开锦盒,拿出里面的纸笔,蹲在摊前就画了起来。他画得快,寥寥几笔就勾勒出布摊的轮廓:王掌柜在给客人量布,王春燕踮脚够高处的卷轴,阳光落在五颜六色的布料上,连空气里飘着的棉絮都画得栩栩如生。
王掌柜凑过来看了,啧啧称奇:“小郎君这手绝活,比画坊里的先生还厉害!”
正说着,街对面忽然一阵喧哗。原来是小石头在表演顶碗,不知怎的,脚下一绊,碗 “哐当” 摔在地上碎了。班子班主脸色一沉,扬手就要打他。
“别打!” 李承乾和李泰同时喊出声。
李承乾跑过去拦住班主:“他不是故意的,再给他次机会。” 李泰则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对小石头说:“别怕,我给你画个新碗,比这个好看十倍。”
小石头愣了愣,看着李泰笔下很快出现一只描金的玉碗,眼眶忽然红了。
李承乾从钱袋里掏出碎银递给班主:“这点钱赔你的碗,下次别再打孩子了。他这么小,能站上钢丝绳就很了不起了。”
班主拿着银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嘟囔着 “晦气”,却没再追究。
夕阳西下时,兄弟俩往回走。李泰手里捧着王春燕回赠的棉布,李承乾兜里揣着小石头塞给他的糖葫芦,两人都觉得,这趟西市之行,比在崇文馆背一天书还受用。
“哥,” 李泰忽然说,“以前我总觉得,写赋作画才是正经事,今天才发现,让碎了碗的孩子笑起来,比画十张《瑞鹤图》还让人高兴。”
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心里却亮堂得很 —— 这市井里的课,才刚刚开始呢。
九、笔墨间的民生
回到东宫,李泰把西市速写仔细裱好,又在旁边题了行字:“市井皆学问,柴米即文章。” 李承乾见了,想起王春燕背《论语》的样子,也拿起笔,在纸上写:“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孔颖达来看时,见兄弟俩的字都比往日多了几分筋骨,笑着说:“看来西市这趟,比老夫讲十堂课都管用。” 他指着李泰的画,“你看这布摊的褶皱,这孩子的眼神,都带着活生生的气。以前你画瑞鹤、画麒麟,虽技法精湛,却少了这份人间烟火。”
李泰点头:“先生说得是。我以前总想着画些祥瑞之物,以为那才是盛世气象。今天见了王掌柜算布料账时的认真,小石头摔了碗的慌张,才明白,盛世不在画里,在这些人脸上的笑里。”
李承乾把自己写的字递给孔颖达:“先生,我以前总不懂‘民为邦本’到底是什么意思。今天看见张老汉的胡饼摊前排着队,王掌柜的棉布不愁卖,就忽然懂了 —— 百姓有活干,有饭吃,笑得出来,这天下才能稳。”
孔颖达接过字幅,见上面的字迹虽仍带着少年的青涩,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实,眼眶不由得一热:“殿下能悟到这层,便是东宫之幸,天下之幸。”
他忽然想起李世民的嘱托:“陛下常说,储君当知‘稼穑之苦’,以前总愁着怎么教,现在看来,最好的老师,原是这世间万物,是街头巷尾的寻常人。”
正说着,王德来传旨,说李世民召兄弟俩去御书房。两人忐忑地去了,却见李世民手里拿着他们从西市带回的胡饼,正吃得香。
“听说你们今日去西市‘上课’了?” 李世民笑着指了指桌上的画和字,“孔先生都跟朕说了。” 他拿起李泰的速写,“这画里的王掌柜,朕认得。去年河南道遭了灾,他捐了两百匹棉布给灾民,朕还赏了他块‘乐善好施’的牌匾呢。”
又看李承乾的字:“‘民为邦本’,写得好。但光写在纸上不够,得刻在心里。下次再去西市,把户部的账本带上,看看张老汉一个胡饼摊,一月能赚多少,要交多少税,够不够他一家嚼用。”
李承乾眼睛一亮:“儿臣记下了!”
李泰也连忙说:“儿臣想去看看织坊的工匠怎么染布,王春燕说她娘染的靛蓝色,工序可复杂了。”
李世民哈哈大笑:“好!都去看看。朕当年打仗时,就爱在军营里听老兵说家常,他们的话,比谋士的策论实在。你们是皇家子弟,离百姓越近,心里才越有底。”
夜色渐深,御书房的灯亮了很久。李承乾和李泰捧着父皇赏赐的《农桑辑要》,脚步轻快地回了东宫。他们知道,往后的课,不止在书斋里,更在田埂上、织坊里、市井的吆喝声里 —— 那些带着泥土气、棉絮味、麦香的学问,正一点点铺成通往民心的路。
十、润物无声的成长
日子一天天过,李承乾和李泰成了西市的常客。有时李承乾会带着户部的小吏,蹲在张老汉的胡饼摊前算账:“一个胡饼赚两文,一月卖三千个,能赚六贯,除去摊位费和面粉钱,净落四贯,够一家五口吃用还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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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泰则跟着王春燕的娘去了染坊,看她如何将板蓝根叶发酵、沉淀,再将白布浸在染缸里反复浸染。“这布要染七遍才够深,” 王大娘手上沾着靛蓝的汁水,笑着说,“就像做人,得经几番打磨,底色才够正。”
孔颖达偶尔也跟着,却不怎么说话,只在一旁看着。见李承乾帮着货郎推车,汗流浃背却笑得开怀;见李泰给织坊的孩童画肖像,引来阵阵欢呼,他便知道,这两个孩子,正在用自己的脚,丈量着这片土地的温度。
一日,李世民考较功课,问李承乾:“若遇灾年,百姓无粮,该当如何?”
李承乾不假思索地答:“开官仓放粮,减免赋税,组织百姓互助。儿臣在西市问过张老汉,他说贞观元年关中大旱,就是父皇让官仓开了仓,还让富户捐粮,才没饿死人。他还说,那时邻里互相借粮,东家给一升,西家给半斗,比官府发的还暖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