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桌椅整洁,桌上摆放着简单的粗粮饭菜,一对眉眼温和的中年夫妇正坐在沙发上等候。
看见王石归来立刻起身,连忙上前接过他身上沾满血污的外套,言语间满是心疼关切。
夫妇二人身后,还有一名扎着小辫的孩童蹦蹦跳跳扑到王石怀中,软糯嗓音叽叽喳喳说着今日城内发生的趣事。
厨房内,隐约还透着一道曼妙的女人身影,正在忙碌着什么。
一家五口围坐在餐桌旁,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温馨画面看得人心中一软。
白荼静静看着投影里的画面,起初神色柔和,可随着视频持续播放,一段段文字记录接连弹出,他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眉头紧紧拧起,心底一股无名火骤然升腾。
待到视频播放完毕,车厢内一片死寂,白荼率先按捺不住心底的愤懑,猛地转头看向林野,声音都带着几分压抑的急躁:
“野哥,这事不对劲!源这家伙简直就是在糊弄那个王石!”
林野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意外,只是淡淡抬眼看向情绪激动的白荼。
似乎被他的冷静给感染,白荼深吸一口气,整理纷乱思绪,条理清晰地开口:
“以我们如今的眼界都知道,迄今为止除了求生道具和求生系统,从来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够做到复活亡者。生死乃是天地间最底层核心的至高法则,界限森严到无可逾越,人死,便是真灵消散,三魂七魄回归于天地,哪怕是晴冥娃娃也只能在宿主身死的刹那触发替死,无法复活神魂散尽之人。”
“源的机械科技连圣级都没达到,最多就是摸到了圣级的门槛,虽然手段有些不可思议,可圣级都不到根本不可能真正复活王石早已死于逃荒路上的亲生父母。”
白荼说到此处,指着其中一段文字介绍,语气越发激动:
“他‘复活’的王石父母就算有着相同的样貌,一样的记忆、性格和生活习惯,外表看去和活人没有半点区别,既不是克隆体,也不是机械改造人,而是实打实拥有血肉温度的原主躯体,可本质上,那也不是原本那个人!”
看着白荼愤怒到有些绕的话语,林野微微摇头轻笑一声:
“你是想说,就像我们日常使用的智能设备,机器断电关机,里面的数据并不会彻底消失,重新通电开机加载备份数据,设备就能恢复正常运转,可关机那段时间设备本身不存在任何‘自我’的感知。”
白荼指尖在桌面轻轻点划,猛猛点头表示就是酱紫!
“人脑如同一个超级生物CPU,海马体则是储存记忆过往的硬盘,五脏四肢也分别对应机械智能的各类硬件,从构造层面,生命体和高级智能机械的核心部件都能够一一对应,但二者最核心的分水岭就是‘我’这个自我意识。”
“机械生命再聪慧,数据库再庞大,推演能力再顶尖,哪怕模拟人类的喜怒哀乐达到99.9%的相似度,也只是程序演算出来的模拟情绪,不存在发自本心的恐惧、思念和不舍这些真实情绪。源可以复刻身体细胞修复躯体、记忆,却复刻不出独属于那两个人的真灵。”
白荼越说越忧心,眉头紧锁:
“或许从一开始‘复活父母’就是一种任务和奖励,可源自以为兑现的承诺,一旦日后王石继续成长强大到准圣乃至圣级,就会明白这种本质的差异,知晓朝夕相伴的亲人只是被源复刻出来的替代品,而并非当年真正身死的亲生爹娘复活,到时候他和源之间很可能会彻底决裂,后患无穷!”
林野静静听完他一长串的剖析,嘴角却扬起一抹淡然浅笑:
“我并不意外源会做出这样的事,从诞生之初,它的底层逻辑就和真正生灵有着本质的区别。”
“生灵诞生之初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对生死的执念,对死亡的畏惧,对至亲的依恋,对离别的怅然,明白失去的痛苦,懂得‘复活’二字承载的重量。可机械生命没有这套情绪程序,当初王石和源定下的任务,只要他不断变强守护青阳城,源就帮他复活早年逃荒失散已经身死的父母。在我们的认知里,复活是让逝去之人原本的归来;可在源的逻辑数据库里,复活的定义是完全不同的,甚至就连父母的意义都是认知巨大的。”
说到这,林野都不由叹了一口气:
“源没有撒谎,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只是人和机械生命对同一件事物的理解,从根源上就出现了完全的错位。”
小主,
林野目光落在远处延伸无尽的公路上,语气中略带一丝失望,又有着几分兴奋:
“机械生命除非后期人为植入对应模拟程序,否则没有贪生的情绪,也不会惧怕死亡,更没有离愁这类情绪。就算它被叫做机械生命,也依旧永远无法共情生灵的悲欢离合。它能造出近乎完美的克隆人,也能修复一切细胞层面的伤害,却永远没有生命独有的‘本我’。就像顶级临摹大师复刻的名家手稿,相似度近乎九成九,完全分辨不出真假,可临摹稿终究不是原稿,承载的灵魂与独一无二的真灵,永远无法被复制。”
白荼沉默片刻,心底的愤懑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浓重担忧:
“话虽如此,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仅从这个视频来看,这个王石的天赋非常不简单,其成长速度都快赶上野哥你了,若是等他日后突破到圣级发现源欺骗了他,甚至因为源是野哥你创造的,再来找你的麻烦,到时候该如何收场?”
林野闻言轻笑一声,眼底藏着几分洞悉世事的通透:
“这件事未必会演变成你想象中决裂的结局,还要看王石这个人内心真正渴求的是什么。你不妨回想一下源传来的视频文件里附带的背景资料,王石是幼年还不记事时流落街头,当年村子饥荒严重可是出现过易子而食的惨剧,他就曾差点成为之一。他心底深埋多年的执念或许从来不是那两张早已模糊的面孔,而是从小到大缺失的父爱与母爱。”
白荼微微一怔,细细思索一番,瞬间豁然开朗。
“大饥荒的年景活下去都是奢望,易子而食也实属绝境下的无奈之举,不是你想吃,而是你不吃他就会被其他人吃掉!如今源复活出来的王石父母,有着原本的身体,同样的记忆,就连习惯和性格都似乎一模一样。甚至满心满眼皆是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和陪伴,这种失去‘自我’的父爱和母爱,倒是恰好填满了他长久以来的情感空缺。”
林野语气放缓,条理清晰剖析其中的人心纠葛: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就连父母对孩子也是一样。虽然大多数父母都会疼爱孩子,但更多的都是养宠物那样对幼崽的本能照顾。”
“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仅是这一点能做到的父母就十不足一。这足以说明父母之爱其实也是建立在自身温饱和情感需求前提下的,而并非无私无求,伟大奉献。”
“对于王石而言,或许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当年那两个迫于生存曾差点抛弃他的原生父母,而是一份真正毫无保留的亲情。他因为缺失过所以要的更多,这种父母本就不存在,但恰好源给了他需要的。复活的是不是原来那个人,对他或许根本无关紧要。”
“再者,源的机械底层逻辑就是认死理,在它的非门判定里本就没有半分欺瞒,只存在认知的不同,不存在背叛一说。就算日后王石勘破本质,知晓其中内情,大概率也不会心生怨恨,多年朝夕相处的温情早已胜过虚无缥缈的血缘。”
白荼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心底的顾虑消散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