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动声色地将刚抽出一半的书册推回原位,转身行礼:“周大人。并非专为《养正图说》,是下官自己想查阅一些前朝旧闻,以增广见闻。”
周明德点点头,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她手中尚未来得及填写书名的签领单,缓步走近,语气依旧随意:“听闻前日林修撰与赵编修、王编修他们,在‘杏花村’小聚,席间谈笑风生,甚是热闹?好啊,年轻人,正当如此,莫要终日埋首故纸堆,失了这份朝气与雅兴。”
林锦棠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酒肆小聚不过是前夜之事,参与者皆是同年好友,周明德竟如此迅速得知,且语气如此肯定?她维持着面色如常,将签领单拢入袖中,答道:“劳大人挂心,不过是同僚间编修之余寻常小酌,席间也多是在讨论些编修心得,相互请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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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讨论编修心得?”周明德笑容微深,又向前走近了两步,距离已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声音压低到仅容两人听见,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如今这翰林院,能静下心来,纯粹讨论编修心得,实属难得。只望这外面的风雨,莫要打湿了你们的书稿,惊扰了这份雅兴才好。”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目光似有深意地投向窗外那渐渐积聚起来的阴沉云层,“这皇城的天,变得最快。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煦日暖人,转眼间便能乌云压城,雷霆交加。林修撰,你说,若是明知山雨欲来,狂风将至,是寻一个坚固可靠的屋檐暂避一时好,还是……就站在原地,赌一把这风雨刮不到自己身上,那雷霆也劈不中自己?”
这话语,已近乎赤裸的暗示与招揽。林锦棠心如擂鼓,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垂眸盯着自己官袍的下摆,语气恭谨而疏离:“大人所言,哲理深奥,下官年轻识浅,愚钝难以参透。下官只知,在其位,谋其政。编修书稿,是下官职责所在,自当全力以赴。至于风雨雷霆……乃是天象,非人力所能左右。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非下官这等微末小臣所能揣测,更不敢妄议。”
周明德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似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窥见她内心的波澜。忽然,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玩味,又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好,好一个‘在其位,谋其政’!好一个‘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林修撰年纪轻轻,倒是沉得住气,守得住心。也罢,也罢。”他不再多言,抱着那册厚重的《九州舆地考》,转身,步履依旧从容,悠然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书架阴影之中。
林锦棠站在原地,直到那平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典籍厅深处,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下意识地攥紧手掌,发现指尖冰凉,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几个深红的印痕。周明德,以及他所代表的那股始终隐在幕后的势力,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出手试探了。这绝非好事。
接下来的两日,各种或明或暗的动静,如同逐渐密集的鼓点,接踵而至,敲打在她的心防之上。
先是家中那位老实巴交的老仆,清晨上街采买归来后,面带惴惴不安地向她禀报,说似乎总觉得巷口有两个生面孔,不像是街坊,也不像走街串巷的货郎,眼神时不时就往咱们院门瞟。
随后,一位仅在年节祭礼上有过数面之缘、素无往来的吏部考功司主事,竟托了一位与翰林院有旧的中书舍人,辗转送来一份措辞文雅恳切的请帖,邀她三日后赴一场在城外别业举办的“文雅之会”,言明“诸多清流名士皆会莅临”。其热情来得突兀,透着股说不出的蹊跷。
更有甚者,院中一位平日与她还算说得上几句话、性情颇为耿直的刘姓编修,午间闲谈时,忽然话锋一转,问起她对都察院某位正因李案牵连而被停职核查的御史的看法,其问题之突兀、指向之明确,让林锦棠瞬间警醒,心中暗忖,这究竟是刘编修自己的好奇心,还是受了什么人的暗示,前来探她的口风与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