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老农一语惊梦人

林锦棠让林虎将马车停在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的浓荫下,自己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布衣,装作是游学路过、在此歇脚的书生,信步走向田埂边一个孤身坐着的老农。那老农约莫六十上下年纪,背脊因长年累月的负重劳作而微驼,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与风霜精心雕刻过的荒原古木。他正默默地抽着一杆磨得发亮的黄铜烟锅,浑浊却并不呆滞的眼睛望着不远处那群与管家苦苦争执的乡邻,又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更深远、更无奈的什么。

“老丈,叨扰了。”林锦棠走近,依着读书人的礼节拱了拱手,语气放得十分温和,“晚生游学路过此地,见此间田畴丰茂,却也见稼穑之艰难,民生之不易,心中感慨。敢问老丈,今年看来风调雨顺,这般光景,收成可还看好么?”

老农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她清秀斯文却带着旅途风尘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回远处那群无可奈何、几乎要跪下的乡邻身上,重重地、几乎是从肺腑深处叹出一口气,拿起烟锅,在露出脚趾的破旧草鞋鞋底上用力磕了磕,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后生啊,你是读书人,识文断字,看事情总往光鲜处想。这地里的庄稼,眼下看长势是不错,绿油油的,喜人。可再好的庄稼,也得能顺顺当当收到仓里,碾成米,吃到嘴里,那才算数,才能活命。如今这光景……”他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嚅动着,“这地里的出息,能实实在在、完完整整落到咱自己碗里的,能有几颗哟?怕是喂饱了田鼠,都轮不到咱自己。”

林锦棠顺势在他旁边的田埂上坐下,也不在意泥土是否会弄脏了衣袍,追问道:“老丈似有难处?可是租税过重,难以承受?”

“租子,朝廷的税银,还有这些数也数不清、名目繁多的杂派、劳役,一样都少不了,像一座座山压在背上。”老农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到极致的沧桑与疲惫,“就像眼前这水渠,本是老祖宗留下的,乡里乡亲合力维护的命脉,浇灌了这方圆几十里的田地,养活了不知多少代人。如今,却也成了上头拿捏我们、卡我们脖子的绳索。不加点‘孝敬’,不满足他们的贪念,就硬生生卡着你,让你干着急,眼看着庄稼蔫下去,也不敢吭声。家里的壮劳力,更是三天两头被征去服徭役,修河堤、运官粮、筑驿路,哪一样不耽误自家农时?误了农时,收成少了,可那租税,那摊派,却一分一厘也不能少,这日子,唉……”他长长地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烟雾缭绕,模糊了他那张写满愁苦与认命的脸庞。

林锦棠听着,心中凛然。圣贤书中反复提及的“使民以时”、“轻徭薄赋”、“仁政爱民”,那些她曾在翰林院与同僚们探讨、引经据典的古训,在此刻活生生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带着一丝讽刺的意味。她沉默了片刻,强压下心头的翻涌,换了个自己最关心的话题:“那……老丈家中子弟,孙儿辈,可有机会开蒙读书,识得几个字?哪怕只是认得自己的姓名也好。”

“读书?”老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稀罕、极其荒谬的事,浑浊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丝近乎尖锐的嘲讽的微光,但那光芒一闪即逝,随即又化为更深、更沉的麻木与死寂,“那是大户人家少爷们的事,是城里老爷们操心的事,是能改换门庭的青云路。咱们庄户人家的娃,命里就是土坷垃,生下来就闻着泥土味,注定要在这地里刨食一辈子。能跟着族里或者村里哪个识得几个字的老人,胡乱认几个字,不做那睁眼瞎,将来长大了,能勉强看懂官府贴出来的告示,知道上面写的是催粮还是抓人,是加税还是征兵,那就已经是顶破天咯!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认命般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哪有余钱去请先生?束修、节礼,哪一样不是钱?就算族里有个把识字的老人,发善心愿意教,娃子白天也要下地帮忙,拾柴、放牛、割猪草,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坐在那里之乎者也?再说,”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林锦棠,看向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就算娃子聪明,咬牙念了几年书,不能考功名,换不来官身,飞不上枝头,又有何用?终究还是要回到这地里,抡起这锄头把子。到时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反倒成了废人一个。还不如早点习惯这锄头的分量,多挣一口实实在在的饭吃,更实在,更能活命。”

这番话,平淡,没有激昂的控诉,没有悲愤的呐喊,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却字字如惊雷,又如冰锥,接连炸响、刺入林锦棠的耳畔、心头,让她浑身发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一直心心念念要编纂《乡土蒙求》,日夜思索如何让内容更贴切农事、更符合各地风土,体例如何更灵活、更易于推广,如何完美地实践“因地制宜”、“引导而非替代”的构想,却从未像此刻般清晰地、血淋淋地、毫无遮掩地意识到,对于这些挣扎在温饱线上、被层层叠叠的赋税徭役和乡绅胥吏盘剥压得直不起腰来的农户而言,“受教育”本身,或许就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侈,一种近乎无用的装饰,一个遥远而空洞的梦想。 书本编得再好,体例再巧妙,内容再实用,若根本无法抵达他们手中,若无法改变他们被牢牢锁在土地上任人宰割的命运,若不能给他们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现实的、看得见的希望与改变,那她所有的构想、所有的心血、所有的雄心,岂非都成了纸上谈兵、空中楼阁?皇帝的支持,陈大人的提点,御赐的典籍,同僚或明或暗的关注,在这赤裸裸的、残酷的生存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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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怔地看着眼前在毒辣阳光下绿得晃眼、却因缺水而渐显萎靡的田地,那看似蓬勃的生命力背后,她仿佛看到了无数条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枷锁,牢牢地套在这些辛勤耕作、面朝黄土背朝天、却连最基本的生存资源(如水)和命运自主权都难以掌握的农人身上。赋税、徭役、乡绅、胥吏、乃至这僵化固化的阶层……这一张由权力、利益与陈规陋习交织而成的大网,才是横亘在她的理想与这冰冷现实之间,最坚实、最厚重、最冰冷的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