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东家,这是从哪儿来?看你满头大汗的,脸色也不太好。那山羊胡商人见状问道,递过一杯凉茶。
那被称为张东家的胖商人一屁股坐下,也顾不得礼仪,抓起茶杯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这才喘着粗气道:别提了!刚从永丰仓那边碰了一鼻子灰过来,真真是气死人了!
又是那的事?旁边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中年人似乎早有预料,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张东家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碗叮当作响,引来少许目光,他这才意识到失态,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依旧愤懑,今年这定例,莫名其妙又加了一成!你们知道他们给的什么理由?说是库房要全面加厚墙体,增强防鼠防潮!放他娘的狗屁!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那库房我去年才看着他们修缮过,砖瓦都是新的,灰缝都还没干透呢,哪来的加厚墙体?分明是看今年漕粮征收顺利,各处都丰足,又想出个名目多刮一层油水!这胃口是越来越大了!
林锦棠不动声色地品着茶,余光却将那张桌上的情形尽收眼底。这张东家约莫四十上下,虽然衣着光鲜,但此刻眉头紧锁,额上青筋微显,显然是动了真怒。
忍忍吧,老张。山羊胡商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道,语气里带着同样的无奈,仓耗虽是陋规,但由来已久,形同第二税赋,哪个在淮安地界混的粮商能不交?除非你不想再做这漕粮相关的生意了。就当是破财消灾,喂饱了那些豺狼,求个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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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我忍他祖宗!张东家显然余怒未消,胸口起伏着,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入库时的淋尖踢斛,出库时的压价,哪一样不要额外打点?前日我那一船精心挑选的上等粳米,粒粒饱满,硬是被验粮的那个王八蛋说成是,要压价三成!我起初还不明就里,后来托人花了钱才打听出来,你猜怎么着?他咬牙切齿,原来是负责验收的那个钱有禄,看上了我这批米的利润,想让他那个刚开粮行的小舅子低价接手!这不是明抢吗?!
钱有禄?一直沉默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可是漕运衙门户科的那个钱书办?
不是他还能有谁!张东家恨恨道,仗着姐夫是分司的副使,在永丰仓那边一手遮天!去年他还只是个跑腿的小吏,今年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爬了上来,就抖起来了。听说前阵子刚在城西置了处三进的大宅子,偷偷养了两房年轻的外室。哼,他一个区区书办,一年的俸禄才几个大子?哪来这么多银子?还不是吸咱们的血!
这时,旁边另一桌一个面容愁苦、衣着朴素的老者似乎被这边的谈话触动,忍不住低声插话,声音带着颤抖:张东家说的在理啊。我那批存放了些时日的陈粮,本想着趁着新粮未大量上市,赶紧出给永丰仓周转,回点本钱。结果倒好,验粮的胥吏来了,随便抓了几把,硬说是霉变超标,不符合入库标准,要压价四成!那简直是要我的老命啊!后来没办法,求爷爷告奶奶,找了个中间人说合,前前后后塞了三十两银子,那胥吏才改口,说是轻微受潮,只压价两成。里外里,我还是亏了一大截!这生意真是越来越难做了......
茶社内的抱怨声仿佛被引燃了导火索,渐渐多了起来。一个坐在角落、看起来年纪稍轻的商人也凑过来低声道:最可恨的是那漂没银。我的船明明平平安安抵达,毫发无损,可管事的胥吏上来就要收什么预提损耗,说是规矩。不交?行啊,下次你的船保准在清江浦那段平缓水道搁浅,或者莫名其妙起火!找谁说理去?
去年城西做绸缎生意的老赵家,不就是这么被搞垮的?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兔死狐悲的凄凉,他家那船粮食,不就是因为不肯交足那份漂没银,结果好端端的就在清江浦沉了?一船粮食全没了,血本无归!老赵气不过,告到府衙,可人家说是天灾,不予受理。后来......听说老赵一病不起,没熬过冬天就走了,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