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心脏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他一边留意着李管事那边的动静,一边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藏有林锦棠的那辆板车上,生怕在搬运过程中出现任何闪失。在李管事的亲自指挥和低声叮嘱下,车上的货物被伙计们小心地、一件件搬运上船。而林锦棠所在的那个“特殊”木箱所在的区域,则是由两名李管事特意挑选的、看似木讷却口风极紧的心腹伙计,在其他人的掩护下,格外谨慎地、几乎是抬着整个箱子底部,直接运进了船舱底部一个堆放缆绳、旧渔网和杂物的、更加狭窄阴暗、几乎无法直起身的空间里,依旧用那些不起眼的次等绸缎和破布仔细地掩盖好,仿佛它真的只是一箱无足轻重的劣等货。
就在所有货物搬运接近尾声,周安也怀着沉重如铁的心情,准备跟着踏上那摇晃的跳板,登上这艘前途莫测的货船时,码头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劳作声的、带着官威的嘈杂呵斥与脚步声!只见四五名穿着漕运衙门特有藏青色号衣、腰间佩着铁尺的吏员,在一个面色冷峻、眼神如同鹰隼般的头目模样的人的带领下,大摇大摆、旁若无人地走上了码头,锐利而充满审视的目光,如同梳子般扫视着停靠的每一艘船只和码头上忙碌的每一个人群!
“都听着!奉上峰紧急命令!”那头目站定,双手叉腰,声音洪亮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码头上所有的嘈杂,“所有今日计划出港、北上或南下的船只,无论官船民船,货船客舟,一律暂缓离港,接受彻底检查!所有船上人员,携带货物,均需下船核验身份、路引,货物开箱检查!有敢隐匿、抗拒者,以同谋论处!”
周安听到这如同丧钟般的宣告,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运河之上,漕运衙门的掌控力,远比陆路城门要直接、要强横得多!这一次,在这孤立无援的水面上,他们还能有方才那般的好运,能够再次侥幸逃脱吗?!
船舱底部,逼仄、黑暗、空气浑浊得几乎令人窒息,弥漫着浓烈的霉味、河水的腥气和缆绳的桐油味。林锦棠在持续的高热和严重缺氧的双重折磨下,意识已然如同风中残烛,愈发模糊不清,游离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她只能凭借着残存的本能,感觉到身下船只那微微的、令人不安的晃动,以及头顶甲板上传来的、越来越清晰、让她即便在混沌中也感到阵阵心悸的、官差严厉的呵斥与盘问声。
运河码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那几名漕运吏员的出现,如同在浑浊的水面投下巨石,打破了码头原有的忙碌节奏。船工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商贩和苦力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生怕被那如同鹰隼般的目光盯上。
周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头顶。他僵在原地,上船的脚步生生顿住,扶着跳板的手微微颤抖。李管事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迅速与船老大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大事不妙的信号。
“都聋了吗?下船!接受检查!” 那头目再次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身后的几名吏员已经如同饿狼般散开,开始驱赶附近船只上的人员,粗暴地命令他们带着货物到码头上集合。
“快!快!都下船!把货也搬下来!” 船老大反应极快,立刻对着船上的伙计们高声喊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这是在执行命令,也是在尽可能地制造混乱,希望能浑水摸鱼。
顿时,码头上乱成一团。抱怨声、催促声、货物落地声、孩童的哭声交织在一起。瑞福祥的伙计们也不敢怠慢,纷纷开始将刚刚搬上船的箱子、布匹重新往下搬。周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住船舱入口——林锦棠还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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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管事强自镇定,小跑着迎向那名漕运头目,脸上再次堆起那标志性的、带着谦卑与惶恐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要折断:“这位漕爷,您辛苦!小的是瑞福祥的管事,我们这船货都是准备运往清河镇的绸缎,您看这……这刚装上去,是不是……”
“少废话!” 头目不耐烦地打断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李管事,又扫向正在忙碌搬运的瑞福祥货船,“管你什么瑞福祥、瑞祸祥!上峰有令,一视同仁!让你的人动作快点!把所有东西都搬下来,打开!我们要逐一查验!”
“是是是!” 李管事连连点头,不敢再有异议,只能暗中对船老大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尽量拖延搬运那个“特殊”箱子的时间。
船舱底部,林锦棠在颠簸和嘈杂声中,意识被强行拉回了一些。她听到头顶甲板上传来的沉重脚步声、呵斥声,以及货物被拖动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头顶。窒息感伴随着高烧的眩晕一同袭来,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她紧紧攥着袖中那柄冰冷的匕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和慰藉。黑暗中,她只能屏住呼吸,将自己蜷缩得更紧,如同冬眠的动物,祈求不要被发现的厄运降临。
码头上,检查在粗暴而迅速地进行着。漕运吏员们显然训练有素,他们重点盘问青壮年男子,仔细核对路引,对于货物,则主要是打开箱笼,用刀鞘或棍棒在里面拨弄一番,查看有无夹层或违禁品。
轮到瑞福祥的货物了。几个大木箱被搬到头目面前打开,里面确实是色彩斑斓的绸缎。一个吏员上前,随意地用刀鞘在绸缎堆里捅了捅,又掀开看了看箱底。
“头儿,这箱是绸缎,没问题。”吏员报告道。
头目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离开剩下的货物,尤其是那些尚未打开的、看起来更不起眼的箱子和包裹。“继续查!都打开!”
周安和李管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那个藏着林锦棠的箱子,因为被塞在船舱底部杂物堆里,伙计们故意最后才去搬运,此刻还未搬下来。但显然,躲不过去了。
两名伙计费力地将那个沉重的箱子从船舱里抬了出来,放在码头上。箱子外表和其他装次等绸缎的箱子并无二致,但周安和李管事都知道,这里面藏着的是能让他们掉脑袋的秘密。
“打开!” 头目命令道,他的目光似乎在这个箱子上多停留了一瞬。
一名吏员上前,用撬棍熟练地撬开了箱盖的钉子。周安闭上了眼睛,几乎不敢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