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尘师太侧身让开,对林锦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并未随之入内,而是在林锦棠和周安踏入殿内后,便悄无声息地从外面将殿门重新合上,严丝合缝,仿佛她从未出现过,将所有的光与声都隔绝在了门外。
殿内的景象,让林锦棠和周安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里并非供奉神像的殿堂,反而布置得如同一间极为雅致、却又不失庄重肃穆的书房。四壁皆是顶到天花板的巨大紫檀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分门别类地堆满了各种线装古籍、卷宗册页,空气里弥漫着书香与古老木头的气息。而此刻,在殿宇中央,一张明显是皇家制式、雕刻着隐晦凤纹的紫檀木圈椅上,正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披一件质地昂贵、毫无杂色的墨色丝绒连帽斗篷,宽大的帽檐压得极低,彻底遮住了她的容颜,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流畅、透着天生贵气与坚毅的下颌,以及一抹紧抿的、弧度完美却不见丝毫笑意的唇。她只是那般静静地坐着,身姿挺拔如松,即便没有任何动作言语,一股源自血脉深处、久居权力顶峰而自然蕴养出的、令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的尊贵气度,已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空间。在她身后,如同两座沉默的山岳,侍立着两名同样身着紧身黑衣、气息完全内敛、眼神却如同最锋利的刀锋般锐利冰冷的护卫,他们的存在,让这偏殿原本就凝重的空气,几乎冻结成冰。
林锦棠的目光,与那墨色斗篷下倏然射来的、仿佛能穿透灵魂、洞察一切的锐利目光,在空中骤然相遇!尽管对方面容遮掩,但那目光中蕴含的智慧、果决、威严,以及一种属于上位者独有的、掌控全局的自信,让林锦棠的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狂跳起来——她瞬间便确定了来人的身份!
她猛地挣脱周安因震惊而略显松懈的搀扶,强忍着身体因激动和虚弱而产生的剧烈颤抖,用尽全身力气,极其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身上微皱的粗布衣襟,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随即,她推开周安试图再次搀扶的手,以一种无比虔诚、甚至带着一丝以身许国般的悲壮态度,向着那张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圈椅,深深地、一揖到地!她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身体的虚弱和巨大的压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努力保持着清晰与稳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臣……待罪之身林锦棠,叩见……公主殿下千岁!殿下……金安!”
一旁的周安也早已被这无形的皇家威仪所慑,慌忙跟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浑身颤抖,不敢抬起分毫。
端坐于凤椅之上的昭华公主,并未立刻叫起。她深邃如浩瀚星空的目光,如同最精准苛刻的尺子,带着审视与衡量,仔细地、一寸寸地扫过眼前这个几乎要靠意志力才能勉强站立、脸色苍白憔悴得如同雨中残荷、仿佛下一刻就会晕厥过去,却偏偏依旧努力挺直着那纤细而坚韧脊梁的年轻女子。殿内陷入了一片令人头皮发麻、几乎要窒息的死寂之中,唯有桌案上那盏琉璃宫灯里的灯花,偶尔爆开一声极其细微的“噼啪”轻响,反而更衬得这寂静深沉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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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寂静,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良久,昭华公主才终于缓缓开口,她的声音清越如玉磬相击,沉稳如山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仪,不容置疑,却又奇异地蕴含着一种能抚平人心头惊涛骇浪的力量:“免礼。看座。”
她身后左侧那名护卫,如同接收到无声指令的傀儡,立刻无声无息地移动,搬来一张铺着杏黄软垫的紫檀木绣墩,轻轻放在林锦棠身侧略靠后的位置,既示恩典,又尊卑有序。
“谢……殿下隆恩。” 林锦棠在周安几乎半扶半抱的协助下,艰难地、几乎是跌坐在绣墩之上,胸口剧烈起伏,气息急促得如同离水之鱼,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的胆子,确实不小。” 昭华公主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明显的喜怒,目光如同实质,依旧牢牢锁定在林锦棠脸上,仿佛要透过这虚弱的外表,看清她内在的灵魂,“以一介寒门女子之身,无依无傍,竟敢孤身深入,搅动漕运这潭深不见底、遍布鳄鱼的浑水,引得朝野内外多少势力对你欲除之而后快,数次险死还生,几乎命丧黄泉。如今,更是将这天大的麻烦、这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干系,带到了本宫的面前。” 她的话语很轻,却字字千钧,敲打在人的心上。
林锦棠猛地抬起头,尽管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但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中,却毫无畏惧、谄媚与退缩,她坦然无畏地迎上昭华公主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虽弱,却带着一股不屈的铮铮之气:“殿下……明鉴万里!非是锦棠……胆大妄为,不知死活!实是……漕运积弊已深,沉疴痼疾,蠹虫丛生,内外勾结!他们侵吞国帑,犹如硕鼠,盘剥黎民,敲骨吸髓!其情其状,已到……触目惊心、人神共愤、非以猛药革除不可之地步!锦棠……蒙陛下浩荡天恩,不以女子之身见弃,破格点中榜眼,又奉命暗访,既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此等祸国殃民之恶行,岂能……因畏难惜身,而辜负圣恩,愧对陛下信任,愧对天下百姓殷殷之望?!纵是刀山火海,锦棠……亦往矣!” 她情绪略显激动,一番话语速加快,引得肺部一阵不适,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令人心疼的剧烈咳嗽,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着。
昭华公主静静地听着,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凤目之中,似乎有复杂的光芒一闪而逝。待林锦棠的咳声稍稍平歇,她才淡淡道,语气依旧平稳:“你所言漕运之事,其弊其害,本宫……并非全无所闻,亦有风言风语入得耳中。然,朝堂之上,风云诡谲,空口无凭,难以服众,更难以……动其根本。”
林锦棠立刻明白了公主的意思,她强忍着咳嗽带来的眩晕感,转头看向跪伏在地的周安,递去一个眼神。周安会意,老泪纵横,用颤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双手,无比郑重地、如同捧着绝世珍宝般,从自己怀中最贴身的位置,取出了那个以多层油布紧紧包裹、用特殊手法密实缝制、以他们主仆二人性命守护了无数个惊心动魄日夜的扁平包裹。他双手高高举起,过头顶,呈递向前。
昭华公主身后右侧那名护卫,立刻上前一步,动作迅捷而谨慎地接过包裹,先是以专业的手法仔细检查确认外层并无任何机关毒物后,才转身,双手平稳地呈送到昭华公主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之上。
昭华公主伸出那双保养得宜、纤长如玉、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手指,亲自、极其耐心地、一层层解开那被血汗甚至可能还有泪水浸染过的油布。当最后那几页看似普通、纸质泛黄、却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载着惊人秘密与庞大贪墨网络的账目摘要,以及那几封关系着无数人性命、字里行间透着阴谋与血腥气息的关键人物往来信函副本,彻底暴露在琉璃宫灯那明亮而冰冷的光线下时,她隐藏在帽檐下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她翻阅的速度很快,修长的手指划过纸面,几乎不带停顿,然而,越往下看,她周身那股原本就沉静的气场,越是变得凝重、冰冷,仿佛有无形的风暴在她眼底凝聚、盘旋!殿内的气压,也随之降低到了冰点,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