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密室疑踪

公主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你做得很好。此功,本宫记下了。” 她看着侍卫,“从此刻起,你留在‘澄心斋’偏室,没有本宫亲手所书、加盖私印的手令,不得踏出房门半步,亦不得与任何人接触,包括…本宫身边的女官。饮食起居,由本宫亲自安排。”

这是最严密的保护,也是最极端的隔离。侍卫毫无异议,重重叩首:“属下遵命!谢殿下!”

待侍卫被悄无声息地带走,书房内只剩下公主一人。她走回书案后,铺开特制的、暗含龙纹水印的密奏用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她必须立刻、马上将这一切禀报父皇!晋王勾结边将,走私军械,此乃动摇国本、十恶不赦之大罪!

但…写了几行,她的笔,又缓缓停了下来。

证据呢?账册是死物,可以伪造;贺延年调动“玄甲”营南下,可以解释为“秘密军务”、“轮训演练”;晋王更可以推得一干二净,甚至反咬她这个急于立功、构陷皇叔的侄女一口!朝中那些本就对女子参政、对寒门骤贵、对她这个储君心怀不满或持观望态度的重臣、宗亲、言官…会信谁?在确凿无疑、能直接钉死晋王与贺延年的铁证——比如钱有财的亲笔供状、截获的那批“甲字特号”军械实物——摆上龙案之前,这份密奏送出去,可能非但扳不倒晋王,反而会打草惊蛇,将自己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甚至…引发难以预料的朝局动荡!

父皇…会信她吗?会为了她这个女儿,在证据尚未确凿时,就悍然对一位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的亲王和一位手握重兵、功勋卓着的老将发难吗?

昭华公主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烛光映照着她年轻却已布满忧思与决断的脸庞。良久,她将写了一半的密奏,缓缓移向烛火。

跳动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角,墨迹在高温下扭曲、变淡,最终化为一片蜷曲的、带着余温的灰烬,无声地飘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需要更有力、更无可辩驳的东西。

“来人。”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更加冰冷坚硬。

一名心腹女官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垂手而立。

“传令给秦锋。” 公主一字一句,清晰下令,“核查当日,行宫禁卫分出三分之一,换上便装,混入府衙外围街市、茶楼、酒肆。再告诉他,本宫许他‘临机决断’之权,核查过程中,若遇突发险情,若有任何人胆敢持械冲击、暴力抗法、或试图毁灭证据、伤害钦差及咨议…可不必请令,当场格杀!事后,由本宫一力承担!”

“是!” 女官凛然应命,转身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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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查前两日,十月廿三,知府衙门后堂。

门窗紧闭,厚厚的棉帘垂下,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与光线。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暗淡,映照着张廷玉那张失去了所有温煦假面、只剩下铁青与阴沉的脸。他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却给人一种僵硬如石的感觉。两个最心腹的师爷垂手立在下方,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大气不敢出。

压抑的死寂持续了足有一炷香时间,只有张廷玉粗重而克制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响。

终于,一个师爷承受不住这令人窒息的压力,颤声开口:“老爷…城外…城外那三千兵马,日日操演,杀声震天,骑兵在护城河边来回巡弋,问的净是城防粮草…公主这…这是不信我们,是要…是要动刀兵啊!”

另一个师爷也哆哆嗦嗦地接道:“还有那咨议名单…顾通判那个老顽固,李员外那个假清高,还有漕帮赵德山那个早就该入土的老棺材瓤子…他们哪个不是恨不得把云霞庄生吞活剥,把老爷您…拉下马?咱们安插进去的那两个,根本说不上话,反而像是…像是送去给人盯着的!”

“闭嘴!” 张廷玉猛地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如同困兽。他抓起手边一个早已凉透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瓷片四溅,温凉的茶水泼了一地,也溅湿了师爷们的袍角。两人吓得一哆嗦,险些瘫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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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廷玉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红丝,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片,仿佛那是他支离破碎的境遇。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慌什么!天…还没塌!”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个噤若寒蝉的师爷,那眼神阴鸷冰冷,再也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圆滑与温和:“云霞庄摆在明面上的账,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做得滴水不漏!每一笔进货、出货、损耗、税银,都有对应的货单、船引、税票!就算他们把算盘珠子拨烂了,也休想从明账上找出致命的破绽!”

他站起身,在昏黄的灯光下踱步,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暗账?暗账原件早就化成了灰!钱有财带走的是副本,现在鬼知道他藏在哪个老鼠洞里,还是已经沉了运河!就算林锦棠那个黄毛丫头手里有抄录的片段,那又如何?没有原件,没有钱有财这个主犯画押指认,她能咬死谁?最多…给钱有财定一个做假账、行贿胥吏的罪!判他一个流放三千里!与我们何干?!”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逼视着两个师爷,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森然的寒意:“记住!从现在起,把你们的嘴都给本官缝严实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是按《大周律》和漕运章程办事的扬州知府衙门!公主殿下要革新,要查账,我们‘全力配合’!要人?给!要地方?腾!账目有问题?那是钱有财奸猾似鬼,欺上瞒下!我们…也是被他蒙蔽的苦主、受害者!”

他走到窗边,掀开棉帘一角,望着行宫方向那片比其他地方更加明亮、却也更显森严的灯火,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带着血腥气:

“让他们查!让他们大张旗鼓地查!等他们查不出铁证,等他们自己先乱…等晋王爷那边…自有雷霆手段料理干净。现在,谁先乱了阵脚,谁先露出马脚…谁就得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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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查前一日,十月廿四,傍晚。

夕阳的余晖给扬州城的屋瓦镀上了一层凄艳的血红色,随即迅速被灰蓝色的暮霭吞噬。秋风带着彻骨的寒意,卷起街头的落叶和尘土,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街巷。

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在这个敏感得不能再敏感的时刻,敲响了“藕花深处”别业那扇平日里只走仆役、如今也有禁军把守的侧门。

来人是个年约六旬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棉布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黑缎子马甲,头上戴着同色的四方平定巾。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疲惫与惊惶。他是钱府的老人了,姓吴,在钱家做了三十多年的管家,算是看着钱有财从牙牙学语长成一方巨贾,看着钱家从寻常商贩成为扬州巨富。

守门的禁军盘查得极严,几乎将他从头到脚搜了个遍,连发髻都解开看了。吴管家瑟缩着,双手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用素色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木匣,声音干涩地对查验的校尉道:“军爷…老朽是钱府的管家,奉…奉我家夫人之命,来给林大人…送几样东西。”

校尉眉头紧锁:“什么东西?为何此时送来?”

吴管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是…是老太太生前最喜爱的几件小玩意儿,一方旧砚,一串沉香念珠,还有一本老太太亲手誊抄的《金刚经》…夫人说,前番府中出事,下人莽撞,惊扰了林大人清静,心中着实不安。如今老太太仙去,这些身外之物,留着也是睹物伤情…不如送给林大人这样的读书人、清贵人,也算是…替老太太积些功德,聊表我家…赔罪之心。” 他说得断断续续,语气卑微,眼神却不时飞快地扫过周围,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校尉不敢擅专,立刻派人进去通禀。片刻后,沈管家出来,将吴管家引了进去,却未去正厅,只带到前院一间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