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掌柜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抖动了几下,原本堆满笑容的脸瞬间有些僵硬。但他不愧是经营云霞庄多年的老手,迅速镇定下来,扯动嘴角,努力维持着那谦卑惶恐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已显得十分勉强:
“林…林大人明鉴,您…您真是心细如发,体察入微。” 他先奉承一句,争取思考时间,“关于这进货价…唉,说来也是无奈。那年头,苏杭的丝绸行情,确如大人所言,普通市价是不高。但…但敝庄与沈记、王记乃是三代相交的老主顾,那年他们几家碰巧都遇到些难处,资金周转不灵。钱庄主…念及旧情,不忍见老友落难,便…便以稍高于市价的价格,吃下了他们一批存货,实则是…是帮扶之意。商道之上,也讲究个情义二字,您说是不是?”
他偷眼看了看张廷玉,见对方神色如常,心下稍安,继续道:“至于这损耗…唉,提起此事,草民至今心有余悸!那批货,走的是运河淮安段。大人知道,淮安段素有‘九曲十八湾,暗礁如鬼门’之说。那年秋汛来得又早又猛,水流湍急浑浊。有两艘装载绸缎的货船,夜间行船,不慎…不慎擦碰了水下暗礁!虽未当场沉没,但船底破裂,舱内进水,等奋力抢滩靠岸,已有大半绸缎被河水浸泡,色泽尽毁,形同废料!此事…此事漕帮的弟兄们,尤其是赵老把头应当知晓!” 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旁听的赵老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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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把头眉头早已拧成了一个疙瘩,闻言,抬起昏花的老眼,盯着金大掌柜,声音沙哑而缓慢:“景和二十年秋汛…淮安段水鬼滩、老龙背那几处,确是出了几起事故,沉了两条运粮船,还撞坏了一条官船。不过…”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老夫记得清楚,那年秋汛出事上报的货船里,有徐州‘广盛隆’的粮船,有镇江‘永昌号’的瓷器船…可唯独,没有听说是运绸缎的船出事!而且,” 他翻开自己带来的一本泛黄的旧笔记,“云霞庄在淮安段报过险、老夫经手或知晓的,景和十九年秋,有一批徽州茶叶因舱内受潮报了部分损耗;景和二十一年春,有一船景德镇瓷器因颠簸碎了十几件…但这景和二十年秋,绸缎大批浸毁…老夫,毫无印象!”
金大掌柜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总账房先生连忙躬身接口,语速加快:“赵老前辈!赵老前辈怕是年事已高,记…记岔了年头!是景和十九年秋,敝庄有一批茶叶在淮安段因舱门未关严受潮,报了损耗。景和二十年秋,确实是绸缎!保险行的理赔记录…因时隔数年,庄中又连遭变故,文书档案混乱,一时…一时难以找寻齐全。但…但确有此事!千真万确!船老大姓刘,叫刘大桨,现在…现在或许还在运河上跑船,可以找来对质!”
顾老将手中的茶盏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苍老的脸上满是愠怒:“进货价可谓‘念及旧情’,损耗之事却空口无凭!仅凭你一句‘船老大可找来对质’,便要取信于人?那刘大桨现在何处?可能立刻找来?若找不来,或找来所言与你不同,这百分之十二、价值一千八百两的损耗,莫非就要凭空认下?金掌柜,商贾之道,诚信为本!如此含糊其辞,岂是‘知无不言’的态度?!”
李公也冷哼一声,接口道,他年轻时曾做过几年绸缎生意,深谙其中门道:“金掌柜,莫要再砌词狡辩!老夫且问你,即便真有触礁进水,绸缎浸湿,只要抢救及时,烘干整理,虽有品相折损,何至于全数报废,报损百分之十二?除非是整船沉没!再者,你云霞庄做这么大生意,货船岂会不买足水险?如此大额货损,保险行岂会不仔细勘验、留存详细文书?一句‘文书遗失’,便能搪塞过去?依老夫看,你这分明是说不清道不明,恐有以次充好、虚报损耗、套取银钱之嫌!”
这话极其尖锐,直指核心——做假账套现!屋内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金大掌柜与总账房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连连摆手,声音都带了哭腔:“不敢!万万不敢!顾老爷、李老爷明鉴!敝庄…敝庄向来守法经营,童叟无欺,怎敢做那等伤天害理之事!实在是…实在是…”
眼看对方阵脚渐乱,一直沉默的张廷玉,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并不响亮,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指令,瞬间让慌乱的金大掌柜等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声音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主位。
张廷玉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抹沉重而痛心的神色,目光扫过金大掌柜,又看向林锦棠与几位咨议,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林大人,顾老,李公,赵老…诸位所言,皆在情理之中,切中要害。” 他先肯定了质疑的合理性,姿态极高,“金掌柜,事到如今,你还要一味遮掩吗?”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云霞庄近年损耗率偏高,本官在任上,亦早有风闻!只道是钱掌柜经营手法独特,或是…运输途中确有难处。如今公主殿下亲自主持核查,林大人与诸位贤达火眼金睛,当庭质询,你竟还支支吾吾,拿不出确凿凭据!你让本官,让诸位,如何信你?!”
他顿了顿,声音又转缓,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诱导:“若真有难言之隐,或是…庄中某些宵小之辈,欺上瞒下,背着钱掌柜与你们这些管事,做了手脚,贪墨银钱,做了假账…此刻说出来,当着林大人与诸位清流的面,或许…还能为云霞庄留下一线生机,为钱掌柜减轻几分罪责!若再一味遮掩,妄图蒙混过关,恐非但救不了云霞庄,反而会害了钱掌柜,害了庄中上下数百口人啊!”
这番话,堪称官场语言之艺术的典范!表面上是在严厉斥责金大掌柜,站在核查一方施压;实则巧妙地将“问题”的性质,从“云霞庄系统性造假、可能涉及更严重罪行”,引导向“下头人欺上瞒下、个别贪墨”的层面;更暗示了“此刻坦白可从宽”的出路,为惊慌失措的金大掌柜等人,指明了一条看似可行的“退路”——抛出几个替罪羊!
金大掌柜何等精明老辣,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与狠绝交织的复杂神色,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漂来的木板!
“扑通!”
金大掌柜猛地从椅子上滑落,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他身后的总账房、副账房、乃至小伙计,也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哗啦啦跪倒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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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青天!林青天!诸位老爷!草民…草民有罪!草民失察!草民…糊涂啊!” 金大掌柜以头抢地,咚咚作响,涕泪横流,声音凄厉悔恨,“大人明鉴!庄主…庄主他近年身体一直欠佳,时常卧床,庄中一应大小事务,多…多是交予我等打理。庄主信任我等,我等却…却未能恪尽职守,御下不严!定是…定是下头某些黑了心肝的管事、库头,还有…还有外头勾结的船行、保险行的人,欺我等忙于事务,疏于核对,欺钱庄主卧病在床,不明外情!他们…他们串通一气,抬高进价,虚报损耗,中饱私囊!做下了假账,蒙蔽了主家!草民…草民虽未直接参与,却有失察纵容之罪!罪该万死!求大人开恩,求老爷们明察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悔恨交加,将所有的“问题”一股脑儿推给了虚无缥缈的“下头人”、“外头人”,自己则成了被蒙蔽的、负有领导责任的“失察者”。总账房等人也跟着磕头如捣蒜,附和哭诉,将场面渲染得一片悲戚混乱。
长案两侧,顾老、李公等人眉头紧锁,面现怒色,显然对这种“弃卒保车”、“避重就轻”的伎俩极为不满,却又一时难以直接拆穿。张廷玉则微微垂目,端起茶盏,掩饰着嘴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林锦棠冷眼看着这出精心排演的戏码,心中寒意更甚。张廷玉果然老谋深算,关键时刻,轻描淡写几句,便可能将一场可能牵扯出惊天大案的核查,引向“管理不善”、“下人贪墨”的轻罪方向。
她正待开口,用更确凿的暗账线索或从钱王氏那里得到的密信针孔图,继续施压,逼对方露出更多马脚…
异变,就在这一刻,猝然爆发!
“站住!什么人?!”
“拦住他!休得闯堂!”
“啊——!”
院外,距离“度支房”不过二三十步的月洞门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短促而激烈的呼喝、斥骂、兵刃碰撞声!以及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
那声音穿透紧闭的门窗,清晰地传入屋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满堂皆惊!
“怎么回事?!” 张廷玉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脸色骤变,又惊又怒地望向门口。
几乎同时,守在门口的禁军已刀出半鞘,秦校尉更是如同猎豹般,一个箭步便冲出了房门,口中厉喝:“戒备!”
屋内瞬间乱成一团!几位咨议惊愕起身,云霞庄跪着的人骇然抬头,不知所措。林锦棠虽也心头剧震,却强行稳住心神,对林虎使了个眼色,林虎立刻悄无声息地移步,护在她身侧。
打斗声并未持续很久,只有短短几个呼吸。随即,便是沉重的脚步声和拖拽声迅速逼近。
房门被猛地推开,秦校尉去而复返,脸色铁青得可怕,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在他身后,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士兵,正死死押着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不堪、浑身上下布满污泥、血渍和草屑的人,粗暴地拖了进来!
那人似乎已完全脱力,几乎是被架着扔在了“度支房”冰冷的青砖地面上。他瘫软如泥,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挣扎着,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了头。
一张肮脏不堪、胡子拉碴、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和极度恐惧的脸,暴露在众人眼前。
尽管这张脸已被折磨和污秽改变了许多,但那眉眼轮廓,那因长期养尊处优而形成的微胖下颌线条…在场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在一瞬间,如同被雷霆劈中,僵在了原地!
“钱…钱掌柜?!” 金大掌柜如同白日见鬼,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手指颤抖地指向地上那人,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瘫在地上的,赫然是失踪多日、外界传言早已潜逃出境或沉尸运河的云霞庄东家——钱有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