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澄心斋”。
昭华公主立在书案前,指间的紫毫笔尖悬停在特制密奏纸上方,一滴饱满的墨汁凝聚、颤动,最终无声地坠落在“晋王”、“贺延年”几个尚未写完的字迹旁,氤开一小团刺目的黑。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许久。窗外天色由明转暗,晚霞如同泼洒开的血,浸染了半边天际,又迅速被铅灰色的暮霭吞噬。秋风穿堂而过,带着彻骨的寒意,吹动了书案边缘那几页昨夜焚毁密奏残留的、蜷曲焦黑的纸灰。
她在等待。等待府衙“度支房”的消息。那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甚至影响国本的战役。每一刻的寂静,都像是拉紧的弓弦,勒进皮肉。
“殿下!”
一声急促到几乎变调的呼唤,伴随着几乎是被撞开的门扉响声,骤然撕裂了室内凝滞的空气。
冲进来的是公主最信任的心腹女官春桃。她一贯以沉稳干练着称,此刻却面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连最基本的礼仪都顾不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一丝压制不住的惊骇:“府衙…府衙急报!是秦将军亲笔,用…用最高等级的赤羽传书!”
赤羽!非十万火急、关乎生死存亡之事不得擅用!
公主霍然抬头,眼中瞬间爆射出锐利如剑的光芒。她接过那支尾部染着一抹刺眼朱红、象征着最紧急军情的短小铜管,手指竟也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拧开管盖,抽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纸条,迅速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是秦锋亲笔,刚劲潦草,带着书写时极度的紧绷与急迫,甚至能想象出他执笔时甲胄未卸、周身杀气未散的姿态:
“酉时三刻,度支房突生惊变!钱有财突现,当众指证张廷玉勾结晋王,走私军械,行刺储君!抛出暗账副本、密信、信物若干!云霞庄总账房当场行刺钱有财未遂,已被制服。张廷玉形迹败露,面如死灰,言语支吾,已被末将暂控于侧厢。现场物证已全部封存,钱有财及云霞庄一干人等分开关押,严加看守。详情容后细禀。然,事态已如沸鼎,恐有倾覆之危,请殿下速断!”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接连劈在昭华公主的心头!
钱有财…没死?!不仅没死,竟在核查最关键的时刻,以如此戏剧性、如此惨烈决绝的方式出现,抛出了足以将张廷玉、乃至背后晋王钉死在谋逆柱上的铁证?!
饶是她心志坚毅远超常人,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晃动。她扶住书案边缘,指尖深深扣进坚硬的紫檀木纹理之中,借由那细微的刺痛强迫自己迅速冷静、思考。
狂喜吗?不,更多的是如临深渊的警醒与沉甸甸的压力。她等待的、筹谋的铁证终于出现,但出现的时机、方式,以及随之而来的连锁反应,却可能引发一场远超预估的滔天巨浪!
张廷玉背后是晋王,晋王背后可能站着北疆手握重兵的贺延年,甚至…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钱有财的指控一旦坐实,便是亲王勾结边将、走私军国重器、行刺储君!这是足以动摇国本、引发朝野地震、甚至边关不稳的泼天大案!
此刻,消息是否已经走漏?晋王在扬州,在京城,是否还有后手?那支南下的“玄甲”精锐,如今潜伏在何处?他们得知张廷玉暴露、钱有财落网,是会悄然退走,还是…狗急跳墙,铤而走险?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掠过脑海。公主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所有的情绪瞬间收敛,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与决断。
“春桃。”
“奴婢在!”
“立刻做三件事。”公主的声音清晰、快速,不带一丝犹豫,“第一,持本宫令牌,封锁‘澄心斋’,没有本宫亲口谕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无论是谁,立斩!即刻起,本宫身边所有饮食、药物、衣物,由你与夏荷亲自负责,不得假手他人,所有送来的东西,一律先验后用。”
“第二,传令秦锋:府衙内外,即刻实行最严密的军管!以保护现场、防止逆党破坏或劫囚为名,所有府衙官吏、差役、乃至周边街巷百姓,许进不许出!严密监控一切往来人员、飞鸟信鸽!张廷玉单独关押,加派三倍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看守,饮食由我们的人负责。钱有财,移至行宫地牢最深处,由秦锋亲自挑选绝对可靠的禁军看守,除本宫与林探花外,任何人不得接近!所有查获的物证,立即由秦锋亲自押送,秘密运抵行宫,沿途严防死守!”
“第三,”公主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以本宫名义,急令城外江北大营主将:兵马即刻进入一级战备,随时听候调遣!另,派一支五百人的精锐骑兵,由副将亲自率领,连夜驰往扬州以北五十里处的运河‘老鸦口’水闸驻扎!没有本宫手令,任何船只,尤其是北上的货船,一律扣留检查!若有反抗,武力镇压!”
“是!奴婢遵命!” 春桃凛然应声,她知道,每一道命令都重若千钧,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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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公主叫住转身欲走的春桃,补充道,“让林探花…即刻来见本宫。另外,通知苏婉,启动她在扬州城里所有的‘眼睛’和‘耳朵’,从此刻起,我要知道这座城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风吹草动,尤其是…与晋王府、北疆边军、或者任何形迹可疑的外来者有关的消息!”
“是!”
春桃匆匆离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回廊深处。昭华公主独自留在骤然变得空旷而寂静的书房内,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深秋夜晚凛冽的寒风灌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和杏黄色的衣袂。
窗外,夜色已浓,无星无月,只有行宫各处点燃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斑驳晃动、如同鬼魅般的光影。远处扬州城的轮廓淹没在沉沉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是沉睡巨兽偶然睁开的眼睛。
山雨已至,惊雷已落。而她,必须在这雷霆风暴的中心,稳住舵,看清方向,将这场足以颠覆一切的惊涛骇浪,引导向…该去的地方。
她缓缓握紧了拳,指甲陷入掌心。眸底深处,映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却燃起两簇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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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藕花深处”别业书房。
林锦棠几乎是和秦校尉派来押送物证的禁军小队同时抵达行宫的。她身上还穿着那身石青官服,肩头沾染着些许从府衙带出的灰尘,面容沉静,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眼中尚未完全平复的锐利光芒,显示着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巨变。
她向公主详细禀报了“度支房”内发生的一切——从金大掌柜的狡辩,到张廷玉巧妙的引导,再到钱有财如同从地狱爬回般的突然出现、嘶声指控、总账房的疯狂刺杀、以及那散落一地的、触目惊心的物证。
“…钱有财神智尚算清醒,但身体极度虚弱,似受过长时间囚禁与折磨。他所抛出的物证,臣已命人初步清理查看,” 林锦棠从怀中取出几张她当场快速临摹下的、最关键的文字片段和物品图样,呈给公主,“暗账副本记载之详实、数额之巨、牵涉人员代号之隐晦,与臣之前所得片段完全吻合,且更为完整。其中明确提到了‘晋’、‘贺’等代号,以及数批标注‘甲字特号’、‘北输急运’的货物记录,时间、数量、对接人员代号,皆清晰可查。那些密信,虽未及细看全部,但抬头、落款、印鉴式样,绝非寻常商贾或地方官吏所有。还有那几枚令牌,非金非玉,质地奇特,雕刻有北地特有的狼首玄鸟纹,与军中信物制式有相似之处,但更为隐秘。”
公主凝神细看那些临摹的图样,尤其是其中一枚令牌的纹样,瞳孔微微收缩。这纹样…她在皇家秘档中似乎见过模糊记载,与北疆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编制有关。
“张廷玉反应如何?” 公主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如遭雷击,面无人色。” 林锦棠如实道,“初时还想狡辩,待钱有财抛出物证、尤其是喊出‘晋王’二字时,他…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站立的姿态都维持不住。被秦将军‘请’去侧厢时,未曾再出一言,只是…眼神灰败,如同死人。”
公主沉默片刻,又问:“依你看,钱有财所言,有几分可信?他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核查最关键时出现,又恰好带着如此齐全的‘铁证’…是否太过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