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磕头。他不认识坟里的人,但知道那是他爷爷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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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你爹长什么样?”
“瘦,高,不爱说话。”
“和你一样?”
洛青州没回答。他蹲下来,把坟头的土拍了拍,站起来。
“走吧。”
大山赶着牛车,慢慢往回走。石头坐在车上,手里拿着那块怀表,贴在耳朵上听。滴滴答答。
洛安回天津后,寄来一封信。说他去找了于德水的坟,也立了一块碑,刻着“于德水之墓”。信里夹着一张照片,墓碑前放着一双新布鞋,千层底,后跟紧,前掌宽。
洛青州把照片放在灶台上,压在粗陶碗底下。秦蒹葭看见了,没问。她知道那是于德水的坟。
石头又长大了一岁。他不再追鸡撵狗了,开始跟着大山学拉风箱。人还没有风箱高,站在凳子上拉,呼——哧,呼——哧。洛青州不让他拉,怕他胳膊拉伤了。石头不听,趁洛青州不在,偷偷拉。
大山告状,洛青州说了石头几句。石头撅着嘴,跑去找秦蒹葭。
“奶奶,爷爷不让我拉风箱。”
“你还小。长大了再拉。”
“我长大了。”石头挺起胸。
秦蒹葭给他量了身高,在门框上刻了一道印。“你去年才这么高,今年高了这么多。明年更高。高了就能拉了。”
石头看着门框上的刻印,不闹了。
铁铺的生意又好了起来。铁路通了,山里人出来方便,来打农具的人更多了。十张砧不够用,洛青州又加了两张。大山当上了大师傅,二蛋和石头各带两个徒弟。小满管账,赵德厚坐在门口收钱。永恩帮秦蒹葭煮粥、洗碗、扫地。石头跑前跑后递工具。
一天,一个陌生男人走进铁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他站在墙边,看着那些刀、锤子、铲子,看了很久。
“洛师傅在吗?”
“在。”洛青州放下锤子。
那人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把铁锤,旧的,柄磨得发亮,锤头锈迹斑斑。“这是于德水的锤子。他当年送给我爹的。我爹走了,让我还回来。”
洛青州接过锤子,翻过来看。锤柄上刻着一个“于”字,和他那把刀上的字一样。他摸了摸锤头,锈得厉害。
“你爹是谁?”
“于德水的把兄弟。姓刘。”
那人留下锤子,走了。洛青州把锤子挂在墙上,和那些刀并排。大山看着那把旧锤子。
“师傅,这把锤子还能用吗?”
“能。除除锈就行。”
洛青州把锤头放在炉火里烧红,敲了敲,锈掉了,露出铁的本色。淬火,磨光,安上柄。锤头亮亮的,像新的一样。
他把锤子挂回墙上,和张叔的锤子、小满的锤子、大山的锤子、那些刀,并排。
永恩从粥铺出来,站在墙前,看着那把锤子。
“我爹的。”
“嗯。”
“他打过这把锤子吗?”
“也许。”
永恩伸出手,摸了摸锤柄上的“于”字。她没见过她爹打铁,没见过她爹年轻时候的样子。她只见过他瘸着腿,挑着菜担子,走在街上。
石头跑进来,拉着永恩的衣角。“妈,我饿了。”
永恩低下头,看着石头。圆脸,大眼睛,和他爹不像,和于德水也不像。她摸了摸石头的头。
“走,喝粥去。”
石头跟着她跑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铁铺的炉火不熄,粥铺的灶火不灭。洛青州穿着永恩做的千层底,走了很多路,鞋底磨薄了,没破。那块怀表在石头手里,走了停,停了走,拧了无数次发条,还没坏。
赵德厚老了,编不动筐了。他坐在门口,抽着烟,看着街。街上人来人往,火车汽笛响,他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