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窗根底下的哭声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夏天的味道。新房子刚装修完没多久,墙上乳胶漆的那股子甜腻味儿还没散干净,窗户一开就混着外头槐树叶子晒热了的青腥气一起灌进来。那是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暑假尾巴,九月一号才正式开学,妈妈给我买了新书包,粉红色的,上面印着美少女战士,我背在身上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她靠在门框上笑,说行了行了,再转该晕了。

爸爸那时候被单位派到外省去跟项目,半年才能回来一趟。搬家那天他还在外地,是妈妈一个人带着我,还有几个搬家公司的大叔,把东西从老城区的筒子楼挪到了这个新小区。妈妈很能干,拆箱子、挂窗帘、摆碗筷,嘴里还哼着邓丽君的《甜蜜蜜》,汗珠子顺着下巴滴下来也顾不上擦。我蹲在地上帮她递螺丝刀,她摸摸我脑袋说:“咱们娘儿俩总算住上好房子了,等你爸回来,他准得夸我。”

新家是一楼,我分到了朝南的小房间,窗外正对着小区里面的一条小路,路对面种着一排老槐树,树枝子都快伸到我家窗台上了。妈妈说夏天挡太阳挺好,冬天落叶一掉光,阳光就能照进来。我特别喜欢那个窗户,晚上写完作业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能看见路灯底下飞蛾扑棱棱转圈,偶尔有野猫慢悠悠走过去,尾巴翘得老高。

可这份喜欢没撑过一个月。

那应该是八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刚下过一场雷阵雨,外头潮乎乎的。我睡到半夜忽然醒了,不是慢慢醒的,是那种“咯噔”一下整个人从梦里弹出来的醒法。屋子里黑漆漆的,空调嗡嗡响着,出风口吹出来的冷气冻得我脚趾头冰凉。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耳朵里却忽然钻进一个声音——有人在哭。

那哭声不大,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地皮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某个空腔里冒出来的,带着回音,嗡嗡地往人骨头缝里钻。我一开始以为是做梦,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不是梦。我竖着耳朵又听了半天,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偶尔抽一下,像是哭得喘不上气来。

我后背上的汗毛“刷”一下就全立起来了。我想喊我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开嘴只发出一个气声。最后我实在扛不住了,伸手使劲推旁边床上的妈妈。妈妈睡觉特别沉,我推了好几下她才哼了一声,含含糊糊嘟囔:“干嘛呀……”

“妈!妈!窗外头有人哭!”

我声音都在抖。妈妈迷迷糊糊翻了半个身,抬起眼皮往外扫了一眼——就那一瞬间,哭声突然没了。像关水龙头一样,“啪”一下就断了。屋子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妈妈揉着眼睛看了我一眼,满脸的不耐烦:“哪儿有人哭?你是不是又看那些破漫画了?睡觉睡觉,明天还上学呢。”说完翻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没两分钟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瞪着眼睛盯着窗户,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黄光,照在地板上成一个细长的条。我盯着那道光盯了快二十分钟,什么声音都没有。最后实在困得眼皮打架,才慢慢缩回被窝里睡了。

可那次之后,那哭声就缠上我了。

隔一两天,最多三天,准来。都是夜里两三点钟,我睡得正沉的时候,那闷闷的哭声就从窗户底下飘进来。有时候哭得短,十来分钟就没了;有时候没完没了,呜呜咽咽能哭大半宿。奇怪的是,只要我妈一睁眼,那声音铁定消失,一秒都不带拖延的。我试过好多次,有时候我先不叫她,自己竖着耳朵听,那声音就一直在。但只要我伸手推她,或者我喊一声“妈”,她还没完全醒呢,声音就没了。邪门到家了。

我跟妈妈说了起码五六回。有一回我实在急了,半夜里听见哭声,直接跳下床光着脚跑到妈妈床边使劲摇她肩膀。妈妈这次醒得快,一睁眼就皱着眉说:“又怎么了?”我指着窗户说您听您听!可就在她睁眼那一刹那,哭声又没了。妈妈坐起来,披着睡衣走到窗户跟前,“唰”一下拉开窗帘,路灯黄澄澄地照进来,窗台上干干净净,外头连个鬼影都没有。她回头瞪着我,叉着腰说:“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明天我还要早起开会,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说妈我没骗你,真的有女人在哭,哭得可可怜了,就在咱们窗根底下。妈妈叹了口气,走过来摸摸我额头说不烧啊,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我跟你说啊,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安安稳稳睡觉比什么都强。说完把窗帘重新拉上,关了灯,躺回床上,没再理我。

那晚我缩在被子里偷偷哭了一小会儿,不敢出声,怕她听见又嫌我烦。那个女人后来隔了很久才又开始哭,但那次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叫妈妈了。

白天上学的时候,我把这事跟班里几个要好的女同学说了。我们中午在操场上拿粉笔画格子跳房子,我一边跳一边小声跟她们讲。结果那个叫小婷的女同学听完把粉笔一扔,说:“哎呀你可别说了,我奶奶说过,窗根底下有女鬼哭那是来找替身的!”旁边的玲玲也跟着起哄,说她看过一个香港电影,里面就是有个女人被埋在地底下没死透,晚上就爬出来在窗户外面哭,谁听见了谁就得跟她走。我听完手里的粉笔“啪嗒”掉在地上,跳房子的格子也画歪了。小婷看我脸色发白,哈哈大笑说逗你玩的啦,胆小鬼。

小主,

可我知道她说的不对,因为那哭声真的不一样。

有一回是周末,我白天在客厅写作业,妈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响着。外头大太阳明晃晃的,晒得柏油路都发软。可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那哭声,心里忍不住琢磨——那声音确实不像是蹲在路边哭的。我们家住一楼没错,但窗台底下就是地皮,外面是水泥小路,如果有人蹲在那儿哭,声音应该是从正前方平着传过来的。可那个声音,是从斜下方冒上来的,闷闷的,像隔着层东西。而且偶尔哭得狠了的时候,还能听到一点点回音,又空又远。

我趴到地板上耳朵贴地试过一回,结果那声音更像是从地板底下更深处传上来的。我当时没敢多想,赶紧爬起来,把电视声音调大,盖住自己乱七八糟的念头。

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月,大概有二十来天了。我几乎每天晚上提心吊胆,睡觉之前要把被子边边角角都掖进去,只留一条缝出气。可后来连着三四天,那哭声突然没了。我心里刚松快了一点,想着是不是她走了,结果就在那之后大概第二十四五天的样子,那天晚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