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普通的边塞粗茶,热气蒸腾,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张力。
“好说好说。”
陆文忠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却没有立刻饮用,而是话锋一转,如同闲话家常般,切入正题。
“沈大人此番雷厉风行,犁庭扫穴,想必收获颇丰吧?这宣府范家,盘踞九边多年,富可敌国之名,下官在京城亦是时有耳闻,
不知此番查抄,所得几何?陛下虽在深宫,却也关心此番战果,特意命本官细细问询,也好让户部那边早些做准备。”
沈川心中冷笑,知道戏肉来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愁苦中带着几分愤慨的神情:“陆大人明鉴,说起这查抄所得,下官也是一肚子苦水,
外间传闻多有不实,那范家看着架子大,内里却早被蛀空了!田地、宅院、古玩珍奇倒是不少,
可那些东西,一时半会儿难以变现,堆在库里徒占地方,至于现银……唉,实在是令人失望。”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缩回一根,语气沉重地说道:“各方汇总,七扣八扣,最终清点出来的现银,不过一百八十万两而已。”
“一百八十万两?”
陆文忠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沈川脸上,那笑容淡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去。
“沈指挥使,你我同朝为官,皆是为陛下效力,这般说法,未免……有些不够坦诚吧?”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属于锦衣卫指挥使的压迫感自然流露:“范家经营盐铁、走私辽东、把持边贸,其家资之厚,朝野皆知,
光是其在宣府城内的几处库房,据本官所知,历年囤积便不止此数,更遑论还有田、王、贾等家‘捐献’的七成家产,
一百八十万两?沈大人,莫非是底下人核算有误,或是……沿途损耗过巨?”
他特意在“损耗”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沈川立刻叫起屈来,脸上那点公式化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委屈与不易:“陆大人!您这可真是冤枉下官了!
您是天子亲军,消息灵通,下官岂敢虚言欺瞒?
不错,范家是富,田产、商铺、古董玉器,林林总总加起来,账面价值确实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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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些东西,它能立刻变成军饷发给士卒吗?能立刻变成粮草填入边关仓库吗?”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站了起来,走到厅堂中央,指着外面:“大人您可知,为了这次抄家,下官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
东路能抽调的精锐都抽调了,人吃马嚼,抚恤赏赐,哪一样不是钱?
那些豪绅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隐匿资产更是费尽心思,为了追查这些浮财,下官麾下的儿郎们熬了多少夜,
跑了多少路,与那些奸猾似鬼的管事、账房斗智斗勇,甚至还要提防暗箭伤人!
迟敬威迟镇抚,为了核对一笔五万两的暗账,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累得吐了血!这些,难道不算损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