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碗甜酒下肚后,泠月见屋内滴漏已满一壶,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转身从炕柜的暗格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神色郑重地递给穆希。
“前日,北边来的商队暗中送来的。”泠月的声音压低了些,“是……大公子给您的家书。”
那信笺泛黄微皱,封皮粗糙,带着远方的风尘与霜雪,上面的字迹挺拔刚劲,正是她阔别已久的兄长——穆简的亲笔。
穆希闻言,浑身一僵,立刻颤抖着接过,然后迫不及待地拆开阅览。
“希儿吾妹,见字如面。塞外苦寒,朔风如刀,然吾一切安好,勿念。算来信至京中,应是冬至前后。忆往昔,此时家中必是炊烟暖融,母亲亲手所制之羊肉饺饵,鲜美异常,吾与妹争食之景,犹在眼前。今相隔千里,难再围炉共话,惟愿吾妹珍重自身,早日团圆,勿以兄为念。天寒加衣,善自保重。兄简,手书。”
寥寥数语,没有过多提及塞外艰苦,字里行间却充满了对妹妹的牵挂与对往昔温馨时光的追忆。
看着那熟悉的笔迹,仿佛能看到兄长在冰天雪地中,于摇曳的烛光下,一字一句写下这封家书的情景。
穆希的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上的字迹,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红,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兄长……她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至亲。前世家破人亡,兄长亦不知所踪,临终自刎时未能再见最后一面,是她心中永远的痛。今生得知他安然,虽相隔万里,但这一纸家书,却比任何珍宝都更让她心暖,也更让她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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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谨慎为上,这封家书她看过之后毁去才是最佳方案,可她却是万万不忍将这份念想焚成飞灰,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留下它,于是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贴身收起,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大小姐……”泠月的手掌轻轻搭上穆希的肩膀,沉默地安慰着她。
“我没事,我只是,我只是很高兴……我只是很高兴而已……谢谢你,泠将军。”穆希压抑着哽咽,反手握住了泠月的手掌。
就在这时,小桃匆匆来报,隔着门帘说江陵郡王殿下到了,正在外面等候。
穆希闻言,连忙拭去眼角的湿意,对镜整理了一下微红的眼眶和略显凌乱的发丝,确认看不出异样后,才起身迎了出去,边走边不忘回头对泠月道:“告辞,泠将军我与江陵王约在此处碰面,要去云间居小聚,不便久留了。”
那云间居是京城最近两月新兴的豪奢酒楼,也是穆希开办的产业之一。
泠月并不多问,只利落地帮穆希理了理方才因情绪激动而微乱的鬓角,又顺手为她披上那件雪青色的织锦斗篷,低声道:“快去吧,别让殿下久等了。”
穆希点头,戴上幕篱后便领着小桃,步履从容地走出了暖阁。
刚一踏出玲珑阁,穆希一眼便看到了那道立于僻静长街之上的挺拔身影。
顾玹独自一人站在那里等待着她。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只穿了一身墨蓝色绣银竹纹的锦袍,外罩玄狐大氅,身姿挺拔,眉目如画,那双含着笑意的异色瞳在冬日略显苍白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而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远旅归来、风尘仆仆的气息。
见他眉眼间尽是笑意,穆希不知为何心头微颤,她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在距离他三步远处停下,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臣女穆希,见过郡王殿下,恭迎殿下归京。”
顾玹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微微一凝,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那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消散的红痕,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语气温和地道:“不必多礼。路上积雪,来得稍晚了些,让你久等了。”
穆希朱唇轻启,最后却是什么也没说。
二人上了马车后,顾玹指着车厢内层层叠叠堆在一起的礼盒,语气随意道:“这是我返京路上看到些小玩意,想着你或许喜欢,便顺手买了。有南边新到的蜜渍梅子,听说酸甜开胃;还有两匹流光缎,颜色还算雅致;哦,还有这个……”
他亲自拿起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品相极佳的紫玉箫:“你闲暇时喜弄丝竹,这支箫音色尚可,聊作消遣。”
穆希微微垂首,有些犹豫:“殿下盛情,但我知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这些礼物,或许太过贵重了。”
她看着这些显然是花了心思挑选的礼物,心中微微一动。却同时也是越来越疑惑——顾玹真的有必要对一个盟友做到这份上吗?
马车平稳地驶向云间居,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