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由一名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步履蹒跚地朝着德妃所居的宫苑方向挪动——正是已显怀身的沐珍。
如今的沐珍,虽穿着侧妃规制的宫装,却难掩憔悴。原本娇艳的脸庞因怀孕而显得有些浮肿,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神色间充满了疲惫。她怀中捧着一摞厚厚的、抄写好的佛经,纸张的边缘甚至因频繁翻动而略显毛糙,那沉重的分量似乎让她本就虚浮的脚步更加不稳。
沐珍也恰好抬眼,看见了不远处光华夺目、与顾玹并肩而立的穆希。
那一瞬间,她像是被针扎了一般,脚步猛地顿住,捧着经卷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她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穆希风光大嫁、成为堂堂正正郡王妃的刻骨嫉妒;有对自身处境的不甘与怨恨;更有一丝无法掩饰的、与眼前璧人相比而产生的深深落魄与自惭形秽。
她如今虽顶着宁王侧妃的名头,但其中苦涩唯有自知。
在宁王府中,宁王顾瑆对她这个有孕在身、无同房的女人早已失了新鲜感,甚少踏足她的院子。
而德妃娘娘,对这个手段不光彩、家世也不算顶顶出色的儿媳更是百般看不顺眼,明里暗里的刁难从未断过。如今她怀着身孕,德妃不便体罚,便动辄以“静心养性”、“为皇嗣祈福”为名,罚她抄写大量佛经,且要求字迹工整,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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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写完毕,还需亲自送往德妃宫中上交,往往还要被德妃寻由头挑剔一番,立规矩,听些指桑骂槐的敲打,精神上的折磨比肉体劳累更甚。回到王府,还要应对宁王另外两名侍妾、三名通房的明枪暗箭,心力交瘁。与眼前这位刚刚完成盛大婚礼、受尽瞩目与祝福、夫君相伴在侧的穆希相比,她沐珍简直如同陷入泥淖,狼狈不堪。
穆希将沐珍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她神色平静,并无得意,也无怜悯,只是依着礼数,主动缓步上前,停在适当的距离,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打了声招呼:“二妹妹。”
沐珍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本能地想挺直腰杆,摆出侧妃的架势,维持最后一点体面。然而,她身边随行的、显然是德妃派来的宫女却在此刻刻板地开口催促:“沐侧妃,德妃娘娘还等着您去回话呢,耽搁久了,娘娘怕是要怪罪的。”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浇灭了沐珍强撑的自尊,她咬了咬略显苍白的下唇,深深地看了穆希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动作迟缓地微微还了一礼,匆匆打过招呼后,抱紧了怀中那摞沉甸甸的经卷,加快脚步,低着头,跟着那宫女匆匆离去。
穆希站在原地,望着她略显蹒跚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目光沉静如水,嘴角微微上扬一抹冷笑。
待沐珍那抹仓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朱红宫墙的拐角后,顾玹微微侧首,目光从沐珍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穆希平静无波的侧脸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疏淡,轻声道:“你那位二妹妹看起来还挺可怜呢。”
穆希闻言,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视线依旧平视着前方蜿蜒的宫道,声音清冷,如同山涧寒泉:“是啊,是可怜,可是路是她自己选的,后果自然也该自己承担。怨不得别人。”
顾玹似乎很欣赏她这份清醒到近乎冷酷的理智,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宫道里显得有些飘忽。
他重复了一遍她话中的意思,语气却更添了几分深长:“也是。自己选的路,便只能自己走下去。是荆棘丛生,还是康庄大道,都与旁人无干了。”
这句话,像是在说沐珍,又仿佛带着某种更广泛的意味,轻轻回荡在两人之间。
话音落下,两人便不再言语。一种无言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冬日的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积满了霜雪的石板上,时而交错,时而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