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棚不大,好歹能遮点风雨。
她又买了口厚实的铁锅、几个粗陶碗、一袋糙米、一小袋粗盐、几捆干柴,还有套简陋的被褥,把不大的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很快,景行和锦年坐进了这方小小的移动“屋子”。
安淑毓说景行身体有内伤外伤,要静养,不让他赶车(她上辈子跟胤禛游历那会儿学过),不由分说地把景行推进车厢照顾锦年,自己则坐上车辕,抄起了鞭子。
鞭子轻轻一甩,骡车吱嘎作响地汇入了缓慢前行的队伍。
周围立刻射来无数道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尤其是那些拖家带口、走得两腿灌铅的犯人。
可瞧见骡车旁不远不近跟着的林武(他成功用去凉城探亲的理由和银子打点衙役加入了队伍),还有车厢里那个虽然虚弱但眼神跟刀子似的、一看就不好惹的景行,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又悄悄缩了回去。
安淑毓稳稳地赶着车,感受着骡子迈步的节奏。
这辆破车,成了流放路上一个能挪窝的“家”。
每天清晨或傍晚歇脚时,安淑毓就成了最忙活的人。
她在骡车旁支起那口铁锅,从空间里悄悄取出混了灵泉水的水,倒进糙米,再“顺手”从路边揪几把常见的、有点滋补劲儿的野草(像车前草、蒲公英嫩叶,运气好还能“发现”几颗野枣),丢进锅里慢慢熬。
很快,一股混着米香和淡淡草药气的味儿就飘开了。
“锦年,来,喝粥了。”她盛出一碗熬得稠糊糊的米粥,吹凉了,喂给眼巴巴瞅着的儿子。
小家伙胃口不错,小脸在这颠沛流离里竟也养出点红润。
“你也喝点。”她又盛了一碗,递进车厢给景行。
景行接过粗陶碗,看着碗里稠稠的、漂着几片青叶的粥,抬眼又看了看车辕上那个细瘦却异常硬挺的背影。
这一路,她变得太不一样了。
不再是记忆里那朵需要层层护着的娇花,倒成了撑起这个家的顶梁柱。
他默不作声地喝着粥,温热的粥水滑下去,带起一股暖流,不仅驱了身上的寒气,连带着内里那些重伤和杖刑留下的闷痛,好像也被这暖流悄悄抚平了。
他明显觉着,自己的精神头一天比一天足。
安淑毓的“医术”也在衙役和犯人间传开了点。
“安娘子,老张头昨儿淋了雨,这会儿烧得头疼,您给瞧瞧?”一个跟王班头相熟的衙役,扶着个脸色发白的老衙役过来。
安淑毓放下手里的活计,仔细瞅了瞅老张头的脸色舌苔,又搭了搭脉(装样子),然后“翻找”出几味常见的草药(实则是从空间取出对症的成药粉),包好递过去:“这是驱寒发汗的,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灌下去,捂身汗就好。”
老张头喝了药,第二天果然精神不少,对安淑毓千恩万谢。
“安家嫂子,我……我这肚子拧着疼……”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捂着肚子,满脸痛苦地蹭过来。
安淑毓让她坐下,按了几个穴位缓解,又给了她一小把草药:“怕是吃了脏东西,把这草丢锅里熬半个时辰喝,别碰生冷的。”
衙役和犯人得的,多是些风寒拉肚子的小病。
安淑毓拿出的药粉草药,效果却出奇的好,比他们自己带的粗药管用。
一来二去,她在队伍里竟混出个“安娘子妙手”的名声。
衙役们对她一家态度越发和软,偶尔分干粮时,还会多给锦年一小块饼子。
那些原本眼红骡车、心里长草的刺头犯人,见识过她“医术”的厉害,又忌惮林武的身手(他曾不动声色单手拎起个想偷东西的无赖扔出去)和景行一天天恢复的威慑力,也彻底歇了心思。
日子在车轮吱嘎声里慢慢淌过。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片小树林边扎营。
小主,
林武趁着分派柴火的空档,将一个极小、卷得死紧的油纸卷,悄没声儿地塞进了安淑毓捡拾的干柴堆里。
安淑毓抱着柴火回到骡车旁,借着生火的掩护,飞快地把油纸卷藏进袖中。
篝火跳跃,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夜深人静,锦年在车厢里睡得香甜。安淑毓和景行坐在篝火旁。
她借着火光,小心地展开油纸卷。
上面是李忠管家熟悉的笔迹,只有寥寥几句,字字却像秤砣:
“老爷安,身已初愈,万勿挂念。老爷决意留京,以期沉冤昭雪,阖家团圆。万望珍重,待归期。”
没名没姓,字字透着谨慎。但“老爷安”、“身已大愈”、“沉冤昭雪”、“阖家团圆”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炭块,瞬间驱散了深秋的寒气。
安淑毓看完,不动声色地把纸条递给身旁的景行。
景行接过那张薄薄却重逾千斤的纸,手指竟有些抖。
他借着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看,像是要把那几行字刻进骨头里。
父亲还活着,不仅活着,身子骨还好多了,他在京城,没放弃,他还在为景家的清白奔走!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景行的眼眶。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再抬起头时,眼里虽有血丝,却燃起了比篝火还亮的火苗!
那是绝路逢生后,重新点燃的希望!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久久没出声。篝火在他硬朗的侧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安淑毓。
那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感激、坚定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安淑毓放在膝上的手。
他手心滚烫,带着薄茧,传递着无声却汹涌的劲道。
“毓娘……”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们……一定能回去!”
安淑毓没抽回手,任他握着。
她能感受到那掌心的灼热,那不止是丈夫对妻子的感激,更像是一个绝境里的人,抓住了最可信的支柱和盟友。
她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火光在她清亮的眸子里跳跃:“嗯,一定能。”
锦年似乎被爹娘的声音惊动,在车厢里翻了个身,嘟囔了几句梦话。
安淑毓和景行同时转头看向车厢,目光一碰,一种无声的默契和更深的牵绊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
这一刻,在这颠簸的流放路上,这个小家前所未有地紧紧系在了一起。
希望像一针强心剂,让接下来的路似乎都轻快了些。
然而,通往凉州边陲的道,注定磕磕绊绊。
先是连着几天的秋雨。
冰冷的雨点子没完没了地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