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五弟子(六才篇)

那孩子被顾青抱在怀中,裹在带着淡淡檀香味的宽大道袍里。身体悬空带来的细微失重感,以及包裹周身的、前所未有的洁净与温暖,让他僵硬如铁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不敢动弹,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稍一用力就会惊醒,重新跌回冰冷坚硬的桥墩下。

他已有许久、许久不曾被人这样抱过了。久到…仿佛自有记忆起,便是如此。

记忆的开端,就是颠簸和黑暗。他被塞在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麻袋里,随着不知去往何方的马车摇晃。偶尔袋口松开一丝缝隙,透进的光线里,是几张麻木或贪婪的脸孔,用看货物的眼神打量他,然后讨价还价。他被从一个地方卖到另一个地方,名字换了一个又一个,有时是“狗儿”,有时是“贱伢”,更多时候,只是一个编号。他学会在鞭子和饥饿面前蜷缩身体,学会在呵斥和咒骂中保持沉默。

直到前不久,他被卖到了一处高墙大院的庄子。那庄子真大啊,比他待过的所有地方都大,地面铺着光滑的石板,回廊曲折,像一座迷宫。买下他的那户人家,有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少爷,穿着绫罗绸缎,粉雕玉琢,却有一双与他年龄不符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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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爷见他个子比自己高,虽瘦弱,却仍带着一丝少年人抽条的痕迹,便觉得碍眼。或许是为了取乐,或许只是为了彰显权威,小少爷指着他对身旁健壮的家丁随口下令:“这贱奴,看着碍事,打断他的腿,让他趴着走路。”

命令轻飘飘的,如同吩咐折断一根树枝。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甚至没有来得及求饶。沉重的木棍带着风声落下,砸在膝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剧痛瞬间席卷了他,他眼前一黑,惨叫声卡在喉咙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和冰冷的绝望。

两条腿,就这样硬生生被敲断了。没有郎中,没有伤药,他被随意丢在柴房角落,像一件被损坏的垃圾。伤口在闷热和污浊中迅速溃烂、流脓,高烧反复折磨着他残存的神智。他闻到自己皮肉腐烂的味道,听到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感觉到蛆虫在伤口里蠕动。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烂掉、死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他高烧不退、气息奄奄的样子实在晦气,庄子里的人怕他死在府上带来霉运,便用一张破草席将他卷了,趁夜扔到了镇外的乱葬岗。

他没有死。求生的本能,或者只是麻木的惯性,让他从尸堆里爬了出来,用双手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一点一点,爬回了有人烟的地方。他爬过泥泞,爬过碎石,指甲翻裂,掌心磨烂,最终来到了这座镇上最热闹的桥头。

这里人多,或许…能讨到一口吃的,能…活过今天。

他开始乞讨。起初,还会因为剧痛和羞耻而流泪,还会因为路人鄙夷的目光而蜷缩。但很快,饥饿和更深的痛苦淹没了这一切。他学会了彻底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封存在空洞的眼睛后面,像一尊没有知觉的泥塑,只有在那破碗里落下铜钱时,才会机械地动一下手指。

日复一日,他趴在冰冷的石板上,感受着双腿从剧痛到麻木,再到腐烂发臭。阳光晒烫他的背脊,雨水浸透他的残躯,他像野草一样卑微而顽强地存活着,甚至连他都不明白自己在坚持什么。

直到今天,这三位穿着洁净、气息不凡的人出现。尤其是眼前这位抱着他的道长,她的眼神…没有嫌弃,没有施舍,甚至没有常见的怜悯,只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深沉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件…本该如此的事物。

孩子将脸更深地埋进那道袍柔软的布料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丝温暖和令人安心的气息。眼泪无声地涌出,冲刷着脸上的污垢。他不知道这些人要带他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此刻,这份短暂的、被人小心抱着的温暖,是他灰暗人生中,唯一抓住的一点真实。他甚至不敢问,生怕一开口,这梦就碎了。

清水镇一家清净的客栈上房内,门窗紧闭,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孩子被安置在铺着干净白布的床榻上,身上褴褛的破布已被除去,露出瘦骨嶙峋、布满新旧伤痕的身体。最触目惊心的仍是那双腿,膝盖处肿胀溃烂,脓血混合着污垢,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断裂的骨头茬子甚至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