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让大师姐担心。师姐继任青城山峰主,要处理战后废墟,要安抚伤亡弟子,要应对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千头万绪,担子如山。她每次收到大师姐关切询问的传讯符,都只以“伤势渐愈,闭关静修,勿念”寥寥数语回复。她甚至刻意收敛气息,让峰外巡逻弟子感知到的,只是一片沉寂。
更深的缘由,是那“玄煞”之名。火焰山一战,她煞气冲天的模样,早已传遍各宗。她知道自己如今是何等模样--一个被魔气煞气缠绕、双手沾满血腥、近乎入魔的“煞星”。她怕自己这副尊容,吓到那些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同门,更怕玷污了清妄宗好不容易稳住的声名。这青竹峰的禁制,与其说是防护,不如说是自我放逐。
四百年的孤寂,足以让任何喧嚣沉淀。身体的痛苦与外界的疏离,反而让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去思考那些曾经被血与火掩盖的、最根本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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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时常枯坐于窗前,望着窗外万古不变的竹海,思绪却飘向了极遥远的过去。
她想起了那片已成焦土的故国,想起了宫墙上那颗生蛆腐烂的头颅。那时,她认定是弱小招致了毁灭,是无力带来了痛苦。所以她拜入青城山,刻苦修行,最终选择了以杀止杀、以暴制暴的杀道。她以为,只要拥有足够的力量,杀尽一切敌人,荡平所有不公,便能终结世间的苦难,让弱者得以安生。
仙魔大战的惨烈,似乎印证了她的想法。不够强,就会像杏林居那般被屠戮,像无数城池那般化为废墟。她以“千丝万符杀阵”屠戮万千魔物时,心中甚至带着一种“替天行道”的快意,以为自己在执行正义,在终结混乱。
可如今,静下心来,再看这满目疮痍的世间,再看各宗战后为了资源、地盘而生的新一轮明争暗斗,她迷茫了。
杀戮,真的能带来永久的和平吗?以暴制暴,真的能根除痛苦吗?她杀了那么多魔,可人心中潜藏的贪婪、嫉妒、仇恨,这些滋长魔性的土壤,可曾减少分毫?今日她以“玄煞”之名震慑四方,他日是否会有更强者,以同样的理由,对她、对清妄宗举起屠刀?弱肉强食,是否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冰冷的真理?
若果真如此,那师父的牺牲,意义何在?
师父的身影,一次次在她脑海中浮现。那个总是云淡风轻、却在她最无助时给予温暖的人,那个最终选择以身祭阵、与魔尊同归于尽的师长。师尊强大吗?毋庸置疑,她是站在此界顶峰的存在之一。可她最终选择的,不是以力压人,不是杀伐征服,而是牺牲与封印。
“清者,澄澈本源;微者,洞悉幽玄。” 师父赐她道号时的寄语,在四百年的沉淀中,愈发清晰。她开始尝试抛开杀意,去理解顾青的选择。
为何是封印,而非彻底毁灭?是因为无法彻底毁灭吗?或许有这部分原因。但更深层的…师父要守护的,不仅仅是眼前这一隅安宁,更是某种更长久、更根本的秩序?她牺牲自己,是为了给后人争取时间,去找到真正化解魔患、乃至彻底让世间和平的方法?
这难道不是一种…更深沉的、超越简单杀戮的“强大”吗?
而她自己选择的杀道,看似快意恩仇,实则是否落入了“以恶制恶”的循环?是否只是在重复着毁灭与仇恨的链条,而非真正创造安宁?
四百年间,她反复咀嚼着故国的悲剧、战争的残酷、师父的牺牲、以及自身道心的抉择。一个个寂静的夜晚,她看着竹影在月光下摇曳,仿佛看到了世间众生在命运洪流中挣扎的身影。弱者固然痛苦,但强者一味杀戮,带来的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痛苦,甚至是更彻底的毁灭。
她想起那些在火焰山上,被她救下却对她露出恐惧眼神的修士,其中还有不少是她的同门。她的杀戮,保护了他们一时,却并未带来心安,反而种下了新的恐惧。
某一日,夜凉如水,月华满峰。
侓欲清内视己身,看着那依旧在缓慢侵蚀经脉的魔气,感受着心底那沉淀了四百年的、浓得化不开的杀意与孤寂。她忽然想起,幼时在故国宫廷,母后曾教她读过的、早已遗忘的一句古老箴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