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会。”皮影陈指了指墙上一个空位,“那里就是留给我的。等我死了,我的皮会做成新的皮影,挂在那里,我儿子继续演。”
“你儿子?”
“在外面打工,三年没回来了。”皮影陈的眼神黯了黯,“他不肯学这门手艺,说这是邪术。但他不知道,不学这门手艺,他会死。”
“为什么?”
皮影陈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最角落一个皮影。那是个女人,穿着嫁衣,但脸被划花了,看不清面容。
“这是我祖母。”皮影陈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不是陈家人,是嫁进来的。嫁进来第三天,月圆之夜,她偷看了不该看的戏……第二天,她的影子没了。”
“影子没了?”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影子。”皮影陈转过身,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但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只是没影子。村里人说,她的影子被皮影戏收走了,成了戏里的一个角儿。”
林深感到后背发凉:“什么叫‘成了戏里的一个角儿’?”
皮影陈走回桌前,拿起那个将军皮影:“你仔细看他的影子。”
林深凑近,油灯光下,皮影在幕布上投下清晰的影子。但奇怪的是,那影子不是将军的造型,而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还在微微晃动,像在挣扎。
“每个皮影里,都封着一个影子。”皮影陈说,“有些是自家人的,有些是……外人的。影子封得久了,就会忘了本主,以为自己就是皮影,就会在月缺之夜出来唱戏。”
“你是说,这些皮影……都是活的?”
“不是皮影活,是影子活。”皮影陈纠正他,“影子是人的魂,皮是人的身。身死了,魂还在,就封在皮影里。陈家十三代,攒了上百个影子。月缺之夜阴气重,影子最活跃,就要出来唱戏,不然会发狂。”
林深想起刚才看到的,皮影那过于灵活的动作,原来不是皮影陈手法高明,而是影子自己在动。
“那你让我看的戏……”
“不是给你看,是给影子看。”皮影陈说,“月缺连唱三夜,安抚影子。这是规矩,坏了规矩,影子就会跑出来,找活人的影子。”
堂屋里陷入了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墙上的皮影影子也跟着晃动,仿佛随时会挣脱幕布走出来。
“老周知道这些吗?”林深问。
“老周?”皮影陈皱眉,“哪个老周?”
“带我来的向导,他说去村里转转……”
皮影陈的脸色变了:“村里早没人了!二十年前泥石流,整个村子都埋了,就剩我这一户!”
林深如遭雷击:“可他说去村里……”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敲门声,不紧不慢,三下。
“林导,开门,是我,老周。”是老周的声音。
林深要去开门,被皮影陈一把拉住:“别开!那不是老周!”
“可声音……”
“影子会模仿人声!”皮影陈压低声音,“老周如果真去了村里,现在肯定已经……你听,他有影子吗?”
林深透过门缝往外看。月光很淡,但足够看清——门外站着一个人形,脚下空空如也,没有影子。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急促了一些:“林导,开门啊,山里冷。”
林深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皮影陈从桌上拿起一把剪刀,握在手里。
敲门声停了。外面静了片刻,然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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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影陈松了口气:“走了。但天亮前,我们都不能出这个屋。”
“老周他……”
“凶多吉少。”皮影陈摇头,“他不该去村里的。那个村子,二十年前就只剩影子了。”
林深想起进山时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想起空谷里诡异的回声,想起老周欲言又止的神情——也许老周早就知道些什么,但已经来不及说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林深问。
“等天亮。”皮影陈重新坐下,“天一亮,影子就回皮影里了。但今晚是月缺最后一夜,影子最不安分,可能会……”
话没说完,堂屋的油灯突然灭了。
不是被吹灭的,是像被什么东西掐灭了火苗。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林深听见皮影陈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别的什么声音。
窸窸窣窣,像很多人在走路,但又轻得不像脚步声。
“别动。”皮影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它们进来了。”
林深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身边擦过,冰凉,没有实体,像一阵风。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多个,在黑暗的堂屋里游走。
墙上的皮影开始晃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要挣脱钉子。
“它们在找东西。”皮影陈说,“找新鲜影子。”
“我的影子……”
“你有影子,所以它们围着你。”皮影陈似乎在摸索什么,“拿着这个。”
一只干枯的手塞给林深一块冰凉的东西,是那块黑色的皮子。
“握紧,别松手。这是影皮,能藏住你的影子。”
林深握紧皮子,果然感觉那些冰凉的东西不再围着他转了。但它们还在屋里游走,而且越来越焦躁。
突然,一声尖锐的啼哭响起,像婴儿的哭声,但更凄厉。接着是女人的抽泣,男人的叹息,老人的咳嗽……各种各样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合唱。
皮影陈开始唱戏,还是那种古怪的调子,但这次声音很大,几乎是在嘶吼。他在用唱戏安抚这些影子。
哭声渐渐小了,叹息声也弱了。但就在林深以为要平静下来时,堂屋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月光漏进来一些,林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是老周,但又不是老周。
他的脸是灰白色的,眼睛是两个黑洞,脚下依然没有影子。更恐怖的是,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背后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