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想起那些面无表情的伙计:“他们都是……”
“都是债。”女人说,“你父亲来,想带你母亲走,但他押的阳寿不够。客栈的债,只能用阳寿还。他还不上,就只能留下来,慢慢还。”
“怎么还?”
“做事。”女人说,“客栈里每一样工作,都能抵阳寿。跑堂一天,抵一天阳寿。唱戏一出,抵三天。但做这些事,会消耗本来的阳寿。所以很多人做着做着,就……”
“就死了?”
“在,没有死,只有‘转’。”女人放下茶杯,“阳寿尽了,就转成阴债,永远留在客栈,直到有人来赎。”
沈墨握紧拳头:“我母亲在哪里?”
女人站起身:“跟我来。”
她带着沈墨穿过大堂,推开一扇暗门。门后是一个天井,天井里搭着一个戏台,台前摆着几十把椅子,但空无一人。
“你母亲以前是唱戏的。”女人说,“她最拿手的是《牡丹亭》。每天晚上子时,她都会在这里唱一段。但只有客栈的人能听见。”
“我能见她吗?”
女人看着他:“你押了多少阳寿?”
“我……”
“没有阳寿,见不到阴人。”女人说,“你想见你母亲,至少要押十年。但见了又如何?她已非阳世之人,你带不走她。”
“那我父亲呢?他的尸体在哪里?”
“在客栈的‘停尸间’。”女人说,“所有阳寿用尽的人,尸体都停在那里,等亲人来赎。赎金就是阳寿——十年阳寿,换一具尸体。”
沈墨明白了。父亲留下那把钥匙,就是要他来赎尸。
“我要见我父亲。”
女人点头:“可以。但你要先押阳寿。十年,见一面。二十年,带尸体走。”
“我押二十年。”沈墨毫不犹豫。
女人笑了,笑容很冷:“年轻人,你今年不过二十五,押二十年,就只剩五年可活。值得吗?”
“值得。”
女人从袖中取出一份契约,黄纸红字:“签字画押吧。”
沈墨接过笔,正要签字,忽然想起父亲纸条上的话:“客栈里所有人,都不是活人。”包括这个女人。
他放下笔:“我能先看看契约内容吗?”
女人眼神一冷:“的契约,从来只看,不问。”
“那我就不签。”沈墨站起来,“我要先见我父亲,确认他还……确认他的尸体在。”
两人对视良久,女人忽然笑了:“好,有胆识。跟你父亲当年一样。走吧,我带你去停尸间。”
停尸间在客栈地下,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石阶。越往下走越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防腐药水的味道。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女人打开锁,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冰窖,整齐地摆着几十口棺材。每口棺材上都贴着名字和日期。
沈墨一眼就看到了父亲的名字:沈青山,癸卯年四月十五入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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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盖是玻璃的,能看见里面。父亲躺在里面,面色如生,像睡着了一样。
“父亲……”沈墨扑到棺材上,眼泪流了下来。
“他走得很安详。”女人说,“阳寿用尽那天,他自己走进停尸间,躺进棺材。他说,你会来接他。”
沈墨擦干眼泪:“我现在就带他走。契约呢?我签。”
女人递过契约和笔。沈墨正要签字,忽然看到棺材里的父亲,眼睛睁开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睁开了。父亲的眼珠转动,看向他,嘴唇微动,说了两个字:“快走。”
沈墨浑身一僵。
“怎么了?”女人问。
“没……没什么。”沈墨强作镇定,快速签了字。
女人收好契约,拍了拍手。两个伙计走进来,抬起棺材。
“棺材不能出客栈。”女人说,“你要带走的,只是骨灰。客栈后院有火化炉,现在就可以烧。”
沈墨跟着伙计来到后院。果然有一个砖砌的火化炉,炉火正旺。棺材被推进去,火焰瞬间吞没了玻璃盖。
沈墨看着火焰,心如刀绞。但他知道,父亲最后让他“快走”,一定有问题。
骨灰装进了一个陶罐,女人递给他:“契约已成,你可以走了。但记住,你只剩五年阳寿。五年后的今天,客栈会来收。”
沈墨抱着骨灰罐,回到房间。他收拾行李,准备天亮就走。但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父亲最后那个眼神,那句“快走”,一直在脑海里回响。
为什么?如果客栈真的只是交易阳寿的地方,父亲为什么警告他?
半夜,沈墨再次被歌声惊醒。还是那个女人在唱戏,但这次唱的是《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凄美哀怨,听得人心碎。
沈墨忽然想起,母亲最拿手的就是《牡丹亭》。他悄悄起身,来到天井。
戏台上,那个女人正在唱戏,但这次不是她一个人——她身后还有一个影子,穿着戏服,和她对唱。两个声音,一实一虚,完美地合在一起。
沈墨看得入神,忽然发现那个影子的脸,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就在这时,女人转过头,看向他:“沈公子,既然来了,就上来吧。你母亲想见你。”
沈墨鬼使神差地走上戏台。影子飘到他面前,渐渐凝实,变成一个穿着戏服的女人,三十多岁,容貌秀丽,眉眼间和他很像。
“墨儿……”影子开口,声音很轻,“你长大了。”
“母亲?”沈墨声音发颤。
影子点头,伸出手,想摸他的脸,但手穿了过去:“二十年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母亲,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