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是筋,是肉,是血。骨头都一样,但长肉的时候,高矮胖瘦,男人女人,出力方式,天南地北的湿度……都不一样。”
顿了顿,“正典是给‘匠人’看的。但这些,”
她的手指拂过那些小字,像拂过琴弦。
“是给用的人活的。”
夜复一夜。
正堂的修订工作进行了一个月。父亲增补了三处矿脉新址,修正了七处淬火水温的数据,整理了五代以来积累的十二种新型合金配方。
秘录厚了三分之一。族老们抚掌赞叹:“远山公此版,当为后世圭臬!”
卧房的灯光,亮了一个秋天。
母亲抄完了整本修订版。然后在每一页的边缘、夹缝、天头地脚,写满了批注。
有时是对原文的补充,有时是质疑,更多时候,是完全不同的思路。
关于箭簇:
正典:“簇宜三棱,放血快。”
批注:“三棱创口难愈,然易卡骨。若为猎,可;若为战,创者多亡,无俘虏,无情报。
可试‘双倒钩柳叶簇’:入肉顺,出肉难,但医官可沿创口切开取出,活命机增。杀人非唯一目的。”
关于弓弩:
正典:“弓力以石计,愈重愈威。”
批注:“女子开硬弓,易伤肩胛。可改‘偏心轮省力弩’:以机括蓄力,扣发时释放,弦力可达三石,上弦仅需半石力。射速稍减,然可持续作战。久战之道,在耐力,非爆发。”
小主,
关于冶炼:
正典:“炉火以旺为佳。”
批注:“旺火熔铁快,然耗炭,且铁水易含杂气。女子司炉,可试‘文火慢炖’:火头不高,但持久均匀,铁水纯净,杂质浮于表,易撇。省炭三成,成品韧性增。”
不止兵器。还有农具、厨刀、剪子、犁头。
正典讲的是如何做出标准件。
批注讲的是如何让使用的人省一点力,少一点伤,多用几年。
这些字,母亲有时会念给她听。念完,会问:“你觉得呢?”
欧冶明开始学会“觉得”。
看见菜刀,她会想:母亲批注说“主妇操刀,腕力用于前推而非下剁,故重心应稍前移”。她拿家里的刀试,果然,重心在后的刀切菜时总想往后仰,要额外用力稳住。
看见斧头,她会想:批注说“樵夫伐木,挥斧轨迹为斜圆,故斧刃曲线宜微弧,非直刃”。
她看父亲打的斧,刃线果然是极细微的弧,劈进去的时候,木头纤维是顺着弧线被撕开,不是硬生生砍断的。
世界在她眼里,开始分成了两层。
一层是表面的形制——刀就是刀,斧就是斧,甲就是甲。
一层是隐藏的意图——为什么这里是弧不是直?为什么这里厚那里薄?为什么这个榫头要斜三度?
每一件器物,都在无声地诉说制造者的预判:他想象中的使用者是谁?会在什么情境下使用?他希望这件器物达成什么目的?
而母亲的批注,是在这诉说之上,叠加了另一重声音:如果使用者是女人呢?如果她力气小呢?如果她需要一边干活一边顾孩子呢?如果她在逃亡呢?
这重声音很轻,挤在纸页边缘,像影子。
但它固执地存在着。
秋深了。父亲的正典修订完成,办了祭祖仪式,将新抄的秘录供奉在祠堂。族中子弟每人可借阅三日,需焚香净手。
母亲的那一本,也抄完了。
最后一夜,母亲没有在批注。她在写序。
欧冶明凑过去看。标题很小,五个字:“补遗·用器篇”。
下面是一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