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它放在废料筐里。筐底已经躺了十几枚,都是其他女匠的。
没人抬头看。所有人都埋头,夹铁,烧火,锻打,淬火,打磨。动作快得眼花缭乱,像一群被上了发条的偶人。
她加快速度。
第二枚。火候过了,铁烧“老”了,发脆。锤下去,边缘崩了一块。
废品。
第三枚。锤快了,力道不均,三棱不对称。
废品。
午时休工的锣响时,她只打出三十枚箭簇,废了九枚。废品率三成,刚好卡在加罚的线上。
孙瘸子踱过来,看了眼废料筐,又看看她。没说话,只是用鞭梢点了点她的砧台。
意思明确:下午再这样,鞭子说话。
午饭是杂面饼和菜汤。女匠们排队领了,蹲在工棚角落,埋头吃。没人交谈,只有咀嚼声和吞咽声。
欧冶明咬了一口饼,硬,糙,刮嗓子。她强迫自己吞下去。
下午,她调整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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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追求一次成形。她多烧一会儿火,让铁透透的。落锤时,放慢,但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三棱的对称性,她靠眼睛和手感校准——母亲教过,锻打对称件,要想象中间有一面镜子。
叮当。叮当。
节奏稳下来。废品率开始下降。到傍晚,她完成了八十枚箭簇,废了十五枚。还是高,但比上午好。
收工锣响。孙瘸子来收活。数了数她合格的箭簇,六十五枚。离三百的定额,差得远。
“丙十七。”他叫她的编号,“今日定额未满。按规,罚夜工两个时辰。继续打。”
其他女匠开始收拾工具,排队离开。栅门外传来锁链声——她们被领回宿舍。欧冶明留在炉前,火还烧着,映着她一个人拉长的影子。
她重新生火,烧铁,锻打。
夜里的丙字区,空旷得吓人。天窗透下月光,冷冷的,白白的,照在成排的冷炉上。只有她这一炉火还亮着,像旷野里唯一的孤灯。
打到第一百枚时,她停下。
夹起一枚刚成形的箭簇,在火光里细看。三棱,标准,但总觉哪里不对。太“死”了。每一面角度完全相同,像用模子扣出来的。这种箭簇,飞出去是稳的,但穿甲时,棱角容易卡住,反而消耗动能。
她想起母亲蓝布册子里的批注,关于箭簇的那一页。母亲的字迹在脑海里浮现:
“三棱创口难愈,然易卡骨……可试‘双倒钩柳叶簇’……若仍用三棱,可将重心前移半分。箭行更稳,入肉后不易翻滚,创口反而小。”
重心前移半分。
她看着手里的箭簇。现在重心在中段。要前移,就得把箭头部分锻得稍厚实些,尾翼稍稍收薄。
她做了。
非常微小的调整。锤子落下时,角度偏了一度,力道重了一分。箭簇成形后,肉眼几乎看不出差别。但她拈在指尖,能感觉到——头稍沉,像熟透的谷穗自然下垂。
她把它放入合格筐。
这是第一百枚。按照母亲的算法,这是可以调的一枚。
夜深了。两个时辰罚工结束,她打了六十枚箭簇,废了五枚。加上白天的,总数一百二十五,离三百还远。
但那一枚重心前移的箭簇,静静躺在筐里,和其他的混在一起,谁也分辨不出。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变成循环:卯时上工,打箭簇,废品,罚工,深夜继续。她渐渐摸到坊里铁料的性子——杂质多,不耐烧,火候要比家里低半档。她调整自己的节奏,废品率降到一成。
但定额还是完不成。三百枚,意味着平均每刻钟要打出十五枚,几乎不喘息。她的手开始肿,虎口裂开,缠上布条,血渗出来,把布条和锤柄粘在一起。每挥一下锤,裂口就被撕开一次。
第七天,她完成了三百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