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布局和抉择

一份记录上写着:“……李副秘书长指示,对‘古城’牌等未申报名录品牌,要‘严格把关’,‘宁严勿宽’,可考虑在‘外观’、‘包装标识’等非核心指标上寻找‘瑕疵’,作为不予推荐的依据……”

另一份记录则更露骨:“……鉴于‘古城’牌经营者刘致远态度恶劣,拒不配合协会工作,在社会上造成不良影响,建议在出具报告时,采取……(后面几个字被涂黑)……方式,暂不对外公布完整结果,以观后效……”

还有一份,似乎是轻工协会内部某个会议的简要记录,提到了“推荐名录”首批拟入选名单,上面罗列了几个听都没听过的牌子,而备注里写着这些企业“积极配合协会工作”,“缴纳了相关服务费用”……

这几页轻飘飘的纸,却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彻底撕开了李建国那冠冕堂皇的“规范市场”、“保障消费者权益”的伪装。原来,所谓的抽检,所谓的标准,都不过是他们手中可以随意拿捏、为自身目的服务的工具。合格的结果可以被按下不表,甚至可以寻找莫须有的“瑕疵”来颠倒黑白。而那“推荐名录”,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按“配合”程度和“缴费”情况来分配利益的工具。

愤怒。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愤怒,取代了刚才的狂喜,充斥了刘致远的全身。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倒流,握着那几页纸的手,因为极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怪不得。怪不得抽检结果迟迟不公布。怪不得李建国气定神闲。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将他们活活拖死、逼死。如果不是这个神秘的送信人,他们可能直到“古城”牌彻底消亡,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是清白的!还会背着“质量不合格”的黑锅,永世不得翻身。

“他们怎么能这样?”阿芳也看懂了那些记录的意思,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这不是欺负人吗?还有没有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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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致远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几页纸,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里。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愤怒,逐渐变得冰冷、锐利,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原来,这就是他面对的“规则”。原来,这就是李建国们的“公平”。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幕。雨水疯狂地冲刷着玻璃,发出哗哗的声响,仿佛要洗净这世间的所有污浊。

现在,他知道了真相。他手中,掌握了足以掀翻桌子的证据。

但是,该如何使用这些证据?那个神秘的送信人是谁?他为什么冒险送来这些东西?他的目的是什么?这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旋涡?

直接将证据公开?会不会打草惊蛇,引来李建国更疯狂的报复?甚至,会不会给那个送信人带来灭顶之灾?

将这些证据交给郑光明书记?郑书记会相信吗?他敢介入吗?他能对抗得了李建国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势力吗?

一个个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在刘致远脑海中飞速旋转。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都可能决定“古城”牌的最终命运,甚至决定他自己的安危。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几页纸重新叠好,连同那份合格的检验报告复印件,一起放回牛皮纸袋,再用油布仔细包好。这个东西,现在就是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也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阿芳,”他的声音异常冷静,冷静得让阿芳都有些害怕,“今晚的事情,对谁都不要说,包括王哥和赵叔。”

阿芳用力点头:“我晓得轻重。”

刘致远将油布包贴身藏好,感受着那硬硬的轮廓硌在胸口。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雨丝立刻扑打在他的脸上。

暗夜依旧深沉,雨声依旧喧嚣。

但这一次,刘致远的眼中,不再只有迷茫和绝望。

那微弱的、来自未知处的光,虽然无法照亮整个黑夜,却足以让他看清前路的轮廓,足以让他生出搏命的勇气。

他知道,反击的时刻,或许就要到了。

雨,在后半夜渐渐停歇,只留下屋檐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像是这场漫长煎熬的余韵。阁楼上,刘致远和阿芳都毫无睡意。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纸,就藏在刘致远贴身的衣袋里,像一个滚烫的秘密,灼烧着他的皮肤,也搅乱了他的心神。

合格的检验报告,像一道刺目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多日来的阴霾,让他几乎要喜极而泣。但紧随其后那几页揭露内幕的记录,却又像一盆掺杂着冰块的污水,将他从头浇到脚,彻骨的寒冷中夹杂着被戏弄、被侮辱的滔天愤怒。

李建国。他几乎要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原来所谓的抽检,所谓的规范,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一场针对不屈服者的,赤裸裸的迫害。他想起李建国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想起他居高临下的威胁,想起工商人员抽样时那公事公办的冷漠。这一切,原来都是演戏,都是建立在明知他清白,却要强行将他污名化的基础之上。

一种混合着后怕,庆幸和极度愤怒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江倒海。后怕的是,如果不是这个神秘的送信人,他和“古城”牌恐怕真的要在不明不白中被彻底碾碎。庆幸的是,老天爷终究没有完全闭上眼,给了他一线生机。而愤怒,则是对这种肆意玩弄权力、践踏公平行径的最本能反应。

“致远哥,”阿芳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不安,“这东西咱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这也是刘致远在反复拷问自己的问题。证据在手,仿佛握住了一把锋利的剑,但剑柄却滚烫,稍有不慎,可能未伤敌,先伤己。

直接公开?找报社?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冲动而不切实际的想法。且不说现在有没有报纸敢刊登这种直接指控官方协会和干部的消息,就算登出来,引起的震动恐怕也远超他的控制,李建国及其背后的势力必然会疯狂反扑,到时候,他这个小个体户拿什么抵挡?那个冒险送信的陌生人,又会面临怎样的危险?

去找郑光明书记?郑书记为人正派,也知晓一些李建国和陈静的过往,但他毕竟是体制内的人,有自己的立场和顾虑。他会为了一个个体户,去硬撼一个市级的协会副秘书长吗?而且,这份证据的来源不明,郑书记会完全采信吗?会不会打草惊蛇,让李建国有所防备?

将证据匿名寄给纪委?这似乎是个相对稳妥的办法。但纪委办案需要流程和时间,在此期间,李建国完全可能察觉到风声,利用手中的权力抢先一步,对“古城”牌和他个人进行更致命的打击。他等不起,“古城”牌也等不起。

一个个方案在脑海中浮现,又被逐一否定。他发现,自己手握“王牌”,却陷入了一个更加凶险的博弈局中。走错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