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起眼睛,目光如同鹰隼般,一寸寸地犁过地面。
终于,在几块巨大灰黑色礁石交错形成的缝隙阴影里,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生机”——
一株本该绝迹于此等死地的、不知名的枯草根部,竟然渗出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不合时宜的嫩绿色!
那绿色很淡,在昏暗的晨光与灰黑底色的衬托下几乎难以察觉,但它确实存在,并且带着一种……被强行催生、而非自然萌发的、不自然的“活力”。
“有人来过。”陈无戈的声音冰冷地响起,给出了判断。
不是疑问,是断定。
青鳞巨大的龙瞳骤然收缩成危险的竖线!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庞大的龙躯猛然向上一窜,迅速拉高了悬停的高度,重新回到相对安全的半空。
她没有问“是谁”,也没有质疑陈无戈的判断。
这片区域,在人族与龙族的记载中,都属于绝对的“禁区”与“死地”。尤其是在东海龙宫刚刚经历突袭、魔族显现活动痕迹之后,更不该有任何修士或生灵无故涉足。若有外来者留下的痕迹,那几乎只意味着一件事——
敌人。
提前布下的陷阱。
阿烬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她锁骨处沉寂的火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灼热感,如同被烧红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虽然并未亮起或激活,但这无疑是一种源自血脉本能的危险预警。
“不对劲。”她低声说道,身体微微绷紧。
陈无戈的左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断刀的刀柄之上。拇指抵住粗糙的缠麻,只需一念,寒锋便可出鞘。
刀身之上,那些黯淡的龙形纹路,再次泛起那丝暗红色的微光,与他左臂战魂印记的震颤频率隐隐同步,仿佛在共同指向某个潜藏的危险源头。
他死死盯着那株在死地中反常冒出绿意的枯草,心中的警铃已然大作。
这绝不是偶然,更不是生机复苏的吉兆。
在真正的绝域死地,尤其是这种刚刚经历过能量剧烈冲刷的区域,所有自然规律都被扭曲或压制。强行催生出的“生机”,往往是最恶毒、最隐蔽的“死气”伪装,是吸引猎物踏入陷阱的、最香甜的毒饵。
“绕行。”他毫不犹豫地对青鳞下达指令,声音斩钉截铁。
青鳞没有任何废话,巨大的龙躯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而迅疾的弧线,立刻改变了原本垂直降落的轨迹,转为贴着海岸线的走向,开始平行低空飞行。她飞得很低,巨大的龙腹几乎要擦过下方那些低矮的沙丘丘顶,龙尾摆动时卷起的狂风,将沙粒吹得漫天飞扬。她必须以这种近乎贴着地面的方式飞行,才能确保自己锐利的龙瞳,能将下方每一寸土地、每一处异常的细节,都纳入严密的监视之中。
风,变得越来越大。
从沙海深处席卷而来的狂风,裹挟着无数干燥锐利的沙粒,如同密集的霰弹,劈头盖脸地打在碧鳞巨龙坚硬冰冷的鳞片上,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陈无戈微微侧身,将怀中的阿烬更紧密地护在自己胸膛与臂弯构成的有限空间内,用自己宽阔的后背与肩膀,为她挡住了大部分迎面扑来的、如同刀割般的砂石激流。他的眼睛却始终如同最警惕的哨兵,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地面,不敢有丝毫松懈。
越是接近最终的目的地,潜在的危险就可能越是隐蔽,越是致命。七宗残余势力绝不会坐视他们安然抵达祖地,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魔族先锋,更不会放过任何在半途截杀“钥匙”与“火种”的机会。任何一丝大意识,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阿烬的视线同样在下方搜索着。忽然,她的手指猛地抓紧了陈无戈覆盖在她手腕上的手。
“你看!”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指向侧前方一座相对较高的沙丘顶端。
陈无戈的目光立刻如电般射去。
只见那座沙丘的最高处,一道模糊的、披着宽大连帽斗篷的瘦削人影,正静静地、如同雕塑般伫立在那里。
狂风卷动他/她的斗篷下摆,猎猎作响,但那身影本身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晃动。他/她的双手深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中,面部完全被连帽的阴影所笼罩,看不清任何五官或表情。
他/她就那样站着,面向着他们飞来的方向,仿佛已经在那里等待了……很久,很久。
陈无戈的手,瞬间握紧了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青鳞也在同一时间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巨大的龙躯微微向下一沉,龙颈处的肌肉明显绷紧,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威胁意味的龙吟闷响。她进入了随时可以发动雷霆一击的战斗姿态。
“要不要处理掉?”青鳞的声音直接在陈无戈脑中响起,冰冷而直接,带着龙族处理威胁时一贯的简洁作风。
陈无戈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钩子,死死锁住沙丘顶上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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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没有散发出任何敌意或杀意,也没有做出任何具有攻击性的姿态或预备动作。
但他/她也没有离开,或者表现出任何友善的迹象。
只是站着,静静地,如同在履行某种古老而沉默的……仪式。
片刻的观察与权衡后,陈无戈缓缓摇头,同样用意念回应:“先不动。他/她在等,等我们做出反应。这很可能……是一个诱饵。真正的杀招,或许藏在别处。”
就在这时,阿烬却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直觉:
“我觉得……他/她不是冲我们来的。”
“哦?”陈无戈眉头微挑。
“他/她像是在……守着什么。”阿烬的目光越过那道身影,投向沙丘的背风面,那里因为风沙堆积,形成了一个相对平缓的斜坡,“你看那里……沙面,是不是有点……塌陷?”
陈无戈立刻凝神望去。
在阿烬所指的方向,沙丘背风面的斜坡底部,地表确实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微微向内凹陷的痕迹。那凹陷的边缘很不规则,似乎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或者下方,轻轻顶开过。
而在那浅坑的底部,透过一层薄薄的浮沙,隐约可以看到一角……黑色的、质地非金非石、表面似乎铭刻着模糊纹路的……台面?
那形状,那隐约的纹路走向……
陈无戈的心脏,猛地一跳!
与他曾在陈家祖地外围一些古老遗迹中,见过的、用于进行血脉认证或开启某些隐秘机关的“掌印凹槽”石台,极为相似!
“又是什么指引标记?”青鳞也看到了那黑色石台的一角,眉头紧锁,显然也认出了那并非天然形成之物。
“不。”陈无戈再次摇头,这次语气更加肯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了然,“这不是指引。这是……警告。”
他的目光回到沙丘顶上那道依旧静立的斗篷人影身上。
“有人……或者说,有某种‘存在’,不想让我们直接、毫无阻碍地前往祖地。所以,他们在我们可能经过的路径上,设下了这种‘标记’。而这个守着标记的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或许,是在帮我们。用他/她的存在本身,提醒我们……避开那里可能隐藏的陷阱。”
青鳞沉默了一下,显然对这个推测持保留态度:“谁会帮我们?七宗已灭,残余四散,自顾不暇。魔族视我们为死敌,恨不能除之而后快。龙族……除了我,应该暂时无人知晓你们的准确行踪与计划。”
“也许……不是‘人’。”陈无戈缓缓说道,脑海中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与名字——那个在无名小镇塞给他玉佩后死去的老镇长;那个在陈家祖宅密室中,拼死送出《虎啸拳》全本后就咽了气的周伯;还有许多一路上,或明或暗,给予过他们一点点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帮助,然后便如同露水般消失的陌生面孔……
“也许是那些……同样不愿看到这片天地彻底崩塌、秩序归于混沌的……‘存在’。他们或许力量有限,或许无法直接出手,但他们会用他们的方式,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为我们点亮一盏微弱的灯,或者……插下一面警示的旗。”
他望着沙丘顶上那道身影,忽然提高了声音,对着呼啸的风沙,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多谢。”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了过去。
那道静立的身影,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但几息之后,他/她藏在宽大袖袍中的一只手,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抬了起来。
不是攻击,也不是召唤。
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笔直地、坚定地,指向了西北方向——那沙海更深、更远处,被更加浓重的风沙与晨雾所笼罩的区域。
然后,他/她缓缓转过身,不再面对陈无戈他们。
一步,一步,踏着松软的流沙,步伐沉稳而决绝,向着沙丘的另一面,向下走去。
狂风卷起更多的黄沙,迅速将他/她的身影吞没、掩盖。
几个呼吸间,沙丘顶上便空空如也,只剩下呼啸的风,与那个留在背风坡的、隐约可见黑色石台一角的浅坑。
陈无戈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消失的身影和神秘的浅坑。
他拍了拍身下巨龙的鳞片,只说了简洁的一个字:
“走。”
青鳞不再多言,巨大的龙翼猛然一振!
百丈龙影再次腾空而起,越过这片危机四伏的滩涂与沙丘,如同一支离弦的青色巨箭,向着西北方向,那片被更加浓重风沙所笼罩的、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沙海”深处,疾射而去!
狂风,变得更加暴烈,卷起的沙粒几乎形成了小型的沙暴。
阿烬将脸埋在陈无戈胸前,闭上眼,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也感受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源自血脉源头的召唤。
她知道,走过这片滩涂,踏进那片真正的沙海。
属于他们的,最后的、也是最艰难的征途……
现在,才真正开始。
陈无戈的目光,如同穿透了漫天狂沙,死死锁定着“归心之光”那依旧隐约可见的尽头方向。
他的手,紧紧攥着腰间的断刀刀柄,骨节清晰。
沙海最深处。
传说中陈家祖地沉睡之处。
那里,或许有他们追寻的一切答案。
也必然,是这场跨越了千年的、终极对决的……
起点。
他的刀,沉寂于鞘中,微光内敛。
但锋芒,从未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