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戈感觉到掌下的温度在流失。不是慢慢冷下去,是一点一点被抽走,像有人拿根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吸热。他的掌心贴在青鳞的鳞片上,能感觉到温度在变化。不是“慢慢冷下去”,是“一点一点被抽走”。像有人拿一根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吸热。管子是看不见的,但能感觉到。热度从青鳞的身体里被抽走,从鳞片、从肌肉、从骨骼、从心脏。他把脸贴得更近,嘴唇几乎擦过鳞片。他的头更低了一些,脸贴在龙甲上,嘴唇离鳞片很近,近到能感觉到鳞片的冰冷。
“撑住。”他低声说,像是命令,又像是恳求,“呼吸,哪怕一下。你动一下耳朵也行。”
撑住——不要死,不要放弃,不要离开。声音很低,像是命令,命令是不容置疑的,是必须执行的。又像是恳求,恳求是请求,是乞求,是“求求你”。呼吸——吸气,呼气,让空气进入肺部,让生命继续。哪怕一下——一下就好,一次呼吸就好,一个心跳就好。你动一下耳朵也行——不用睁眼,不用说话,不用化形。动一下耳朵,让我知道你还活着。他的右手慢慢松开刀柄,手指从刀柄上一根一根地松开,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然后是食指,最后是拇指。抬起来,右手从刀柄上抬起来,从身侧抬到胸前。指尖颤抖着碰上青鳞的右眼睑,他的手指在颤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树叶,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指尖轻轻触上青鳞的右眼睑,那层覆着薄鳞的眼皮冰凉僵硬,他轻轻按了一下,想看看会不会有反应。眼睑是闭着的,覆着薄薄的鳞片,冰凉的,僵硬的。他的指尖按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像按在一层薄冰上,像按在一面死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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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没有反应。眼睑没有动,鳞片没有动,青鳞没有动。他收回手,右手从青鳞的眼睑上收回来,从胸前放下去。握成拳,手指合拢,握成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拳头砸在左腿上,砸出一声闷响,“咚”的一声,像鼓声,像心跳。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整片夜空。头抬起来,下巴朝天,脖子上的肌肉绷紧。星火未熄,北方天际仍有零星光点坠落——那是龙族信火,是青鳞用命点燃的讯号。北方的天空还有光点在坠落,不是流星,是龙族的信火。是青鳞用自己的命点燃的,用他的血,用他的龙形坠地,用他的死亡。可他知道,那不是援军到了,那是告别。
他闭了闭眼,眼皮合上,睫毛合拢。再睁开时,眼底全是血丝。眼皮睁开,世界重新出现。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红的,是血丝布满了眼白。
“你甩尾巴的时候总说‘人类小子’。”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说我拖后腿,说我境界低,说我不懂龙族规矩……可你还是来了。你还是化了龙,挡在他前面。”
你甩尾巴的时候——龙形的青鳞喜欢甩尾巴,横扫,拍击,缠卷。总说“人类小子”——不是“陈无戈”,不是“刀客”,是“人类小子”。带着嘲讽,带着轻蔑,带着龙族对人类的不屑。你说我拖后腿——在演武场上,你说“人类小子,别拖后腿”。说我境界低——化神一阶,在你眼里不值一提。说我不懂龙族规矩——不知道龙族的礼仪,不知道龙族的禁忌,不知道龙族的历史。可你还是来了——你还是来了苍云城,来了战场,来了血阵。你还是化了龙——从人形变成龙形,从碧鳞将变成百丈巨龙。挡在他前面——挡在魔族将军前面,挡在噬魂戟前面,挡在死亡前面。他的指节蹭过龙角基部一道旧痕,那是青鳞第一次与他并肩作战时留下的,被魔卒的链锤砸中,当时他还笑骂了一句“蠢龙逞强”。他的手指从眼睑上移开,移到龙角上。指节蹭过龙角基部的一道旧痕,那是青鳞第一次与他并肩作战时留下的。在之前的战斗中,一个魔卒的链锤砸中了龙角,砸出了一道痕迹。当时他还笑骂了一句“蠢龙逞强”。现在那道伤裂开了,血混着浆液往外渗。伤口裂开了,不是被砸的,是被龙形坠地的冲击撕裂的。血混着浆液从伤口中渗出来,浆液是淡黄色的,像脓,像油。
“你答应过要活着回去。”他嗓音裂开,“你说要让我亲眼看见龙族列阵踏云而来。你说……你说要教我认龙文。”
你答应过要活着回去——不是“要回去”,是“要活着回去”。活着,不是死了。你说要让我亲眼看见龙族列阵踏云而来——龙族列阵,成千上万的龙族战士,排列成阵,踏着云彩,从西北方来。你要让我亲眼看见。你说……你说要教我认龙文——龙文是龙族的文字,刻在古碑上,写在兽皮上,铸在鼎器上。你说要教我认。他的额头抵得更深,肩膀微微塌下来。额头抵在龙甲上,抵得更深,像要嵌进去。肩膀塌了,不是“微微塌”,是“微微塌下来”。像扛不住重量了,像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那片闭合的眼睑,忽然轻轻颤了一下。极其轻微,像风吹过纸页。青鳞的右眼睑,那片闭合的、覆着薄鳞的、冰凉僵硬的眼睑,忽然颤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像风吹过纸页,纸页动了一下,又不动了。紧接着,青鳞的嘴角,极慢地、极轻地向上牵了一下。不是笑,也不像抽搐,就是那么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转瞬即逝。他的嘴角向上牵了一下,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做梦,像一个人在回应。不是笑,笑是开心的,是愉悦的,是有意识的。也不像抽搐,抽搐是剧烈的,是无意识的,是病理的。就是那么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转瞬即逝。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他的右爪原本平摊在血泊中,这时五指微微蜷起,指甲抠进焦土,留下四道浅痕。他的右爪是龙形的,五根利爪,原本平摊在血泊中,像五根枯萎的树枝。这时五指微微蜷起,指甲抠进焦土,留下四道浅浅的痕迹。
陈无戈猛地抬头,瞳孔一缩。他的头猛地抬起来,下巴朝天,脖子上的肌肉绷紧。瞳孔收缩了,像一只受惊的猫,像一架在调焦的望远镜。
“青鳞!”他双手用力抱住龙角,声音拔高,却又立刻压下去,像是怕惊走什么。他的双手用力,指节发白,手臂的肌肉绷紧。声音拔高,从低沉变成了高亢,从沙哑变成了尖锐。却又立刻压下去,像是怕惊走什么,怕声音太大吓到他,怕声音太急打断他,怕声音太重压垮他。
“你听得见是不是?你听得见我说话!你别闭眼,你撑住!龙族兄弟,撑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