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清晨,北镇城头那面红旗在寒风中冻得发硬,啪嗒啪嗒地响。于凤至登上城墙时,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从城垛望出去,城外白茫茫一片,只有几道黑色的车辙蜿蜒向远方——那是往根据地运粮的车队留下的。
“副总司令,”徐建业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份电报,“延安回电了。”
于凤至接过电报。纸很薄,在寒风里哗啦啦地抖。电文简明扼要:同意东北战区今春发动全面反攻的战略构想,将协调华北、陕北方面予以配合。但末尾有一行字,是毛泽东亲笔加上的:“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仗一仗打。勿求速胜,但求必胜。”
她看完,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手在口袋里握成拳,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边缘。
“重庆那边呢?”
“还没有正式回复。”徐建业压低声音,“但我们安插在军委会的人传来消息,重庆正在研究给我们‘东北剿总’的番号,想把咱们正式纳入国军序列。条件是……张总司令必须回重庆述职,您要接受中央派来的政工人员。”
风忽然紧了,卷起城头的雪沫,打在脸上像针扎。于凤至眯起眼睛,望向南方的天际线。那里是锦州,是沈阳,是长春,是哈尔滨,是这片土地上所有尚未光复的地方。
“告诉他们,”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徐建业心里发紧,“番号我们不要,政工人员不必来。张总司令在华北指挥作战,脱不开身。至于我……北镇百废待兴,走不开。”
“这……”徐建业犹豫了,“这么回复,等于公开决裂。”
“决裂早就开始了。”于凤至转过身,看着徐建业,“从他们断我们美援那天起,从他们命令我们停止攻势那天起。现在给个甜枣,就想把咱们二十万大军收编?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走下城墙,靴子在石阶上踏出沉闷的响声。“但话要说得好听些。就说:抗战乃民族大义,一切服从抗战需要。东北战区当前首要任务是巩固根据地、准备春季反攻,待战局稳定后,自当与中央商议整编事宜。”
徐建业迅速记下。他知道,这是缓兵之计,是给双方都留个台阶。但台阶能留多久,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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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临时医院设在原来的县立小学里。教室改成了病房,课桌拼起来就是病床。于凤至走进来时,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伤员压抑的呻吟。
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军医,姓白,原来在奉天开诊所,鬼子来了后投了抗联。他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看见于凤至,只是点点头,手里的镊子没停。
“白院长,情况怎么样?”
“不好。”白院长声音嘶哑,“药品还是不够。昨天又死了三个,都是伤口感染引发的败血症。今天……今天可能还要走两个。”
于凤至走到那个伤员床边。是个年轻的战士,最多十八九岁,左腿从膝盖以下截肢了,纱布上还渗着血。他睁着眼睛,盯着屋顶的椽子,眼神空荡荡的。
“叫什么名字?”于凤至轻声问。
战士慢慢转过头,看了她很久,才吐出两个字:“铁蛋。”
“哪里人?”
“黑龙江……依兰……”
于凤至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她记得赵永胜说过,他老家就是依兰。
“你认识赵永胜军长吗?”
铁蛋的眼睛亮了一瞬,又黯下去:“他……他是我叔。我爹死得早,是叔把我带出来的。”
“你叔知道你来北镇吗?”
“不知道。”铁蛋的声音很轻,“我瞒着他来的。他说我还小,等两年……可现在,我等不了了。”
于凤至在床边坐下,握住铁蛋的手。那只手冰凉,手心全是茧子。“你做得对。打鬼子,不分大小。等你伤好了,我送你回依兰。到时候,你叔脸上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