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是被晃醒的。
不,不是晃,是颠。整个人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疯狂摇动的筛子里,骨头架子都要散了。耳边是轰隆隆的、永不停歇的闷响,分不清是海水在咆哮,还是自己脑袋里的血在冲撞。嘴里又咸又苦,带着浓重的铁锈味,每次呼吸,喉咙和肺管子都火辣辣地疼,像刚吞下了一捧烧红的砂子。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是船。一条不大的、破旧的渔船,正在狂暴的海浪中艰难起伏。天空是那种暴雨将至的、浑浊的铅灰色,低低压着海面。风很大,带着刺耳的呜咽,卷起咸腥冰冷的水沫,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他躺在湿透的、散发着鱼腥味的船板上,身上胡乱盖着几件同样湿透的、不知是谁的衣裳。旁边蹲着孙侯,半边脸肿得老高,眼角裂了,糊着黑红的血痂,正用一个破木瓢,哆哆嗦嗦地试图从不断涌进船舱的海水里往外舀水。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舀一下,喘好几口,嘴唇冻得乌紫。
“将……将军?”孙侯察觉到动静,扭过头,肿胀的眼睛里迸出一点光,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您……您醒了?”
裴照想说话,一张口,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胸口撕裂般疼痛,咳出来的全是带着泡沫的咸水。他勉强抬手抹了把脸,手掌上全是细小的擦伤和血口子,被海水泡得发白。
“其他人……”他喘息着问,声音破碎不堪。
孙侯舀水的动作顿住了,肩膀垮了下去。他没说话,只是抬起下巴,朝船舱角落里示意了一下。
裴照艰难地转头。
角落里还蜷着三个人。一个是王泥鳅,闭着眼,脸色青白,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另外两个年轻的,他看着眼熟,是突击队里的好手,此刻一个抱着自己的胳膊(手臂软软垂着),另一个额头上有个吓人的口子,用撕碎的衣襟草草缠着,渗出的血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加上他和孙侯,五个人。
一百多人的突击队,炸毁了海底那个鬼东西,活着上来的,就剩下他们五个。
哦,或许不止。这条船……裴照模糊地想,这条船是接应队在外围准备的。能上船,说明至少还有人活着,把他们弄上来了。但接应的人呢?这条破烂的渔船,显然不是他们原先准备的任何一条。
“船……哪来的?”他哑声问。
“不知道……”孙侯摇头,继续机械地舀水,“俺醒的时候……就在这船上了。是村里的渔船……可能是爆炸掀起的浪……把咱们和这条船,一起冲远了……船上没人……就咱们几个……”
也就是说,接应的弟兄们,可能也凶多吉少了。或许是被爆炸和后续的海啸吞没了,或许是……在接应他们时遇到了别的什么。
裴照感到一阵冰凉的麻木,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不是悲伤,悲伤太奢侈了。是那种耗尽了所有力气、连情绪都挤不出来的虚脱。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刚一动,右侧肋下就传来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差点又晕过去。他低头,看到那里裹着湿透的布条,布条下渗出的血是暗红色的。骨头可能断了,或者裂了。
“别动……”孙侯赶忙按住他,“您伤得不轻……咱们……咱们得想法子靠岸……”
靠岸?裴照抬眼望向船外。茫茫大海,浊浪滔天,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这条破船在风浪里像片叶子,随时可能散架。
就在这时——
呜……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海底最深处的呻吟,贴着船底传了上来。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震动,一种让人心脏跟着发慌、胃里直冒酸水的共鸣。
紧接着,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
“抓紧!”孙侯嘶喊。
裴照死死抓住船舷上一根凸起的木橛。他看到远处原本“夔牛”沉没、后来被他们炸毁的海域方向,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漩涡。比之前更大,更黑,像一张正在缓缓张开、通往地狱的巨口。
漩涡的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些闪烁的、不祥的幽蓝光点,像是海底那个被炸烂的“金属器官”最后的残骸在发光,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被惊醒了,正从下面浮上来。
那声低吼,果然不是幻觉。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抱着胳膊的年轻士兵看着远处的漩涡,牙齿格格打颤,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没人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