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血浸残纹

大话聊斋 闫小生 2871 字 6个月前

民国十七年,暮春,苏州。

江南的雨,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冷。

辰时刚过,苏墨踩着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推开了“苏门篦铺”的朱漆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像是老人沉重的叹息,在这阴雨连绵的清晨,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他是苏珩的孙子,如今苏门梳篦的第四代传人。

苏珩去世已有五年,临终前将铺子里的一切都托付给了他。如今的苏门篦铺,早已是苏州城里响当当的老字号,门楣上“苏门梳篦,忠良传家”的匾额,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温润,金字在阴云下依旧透着几分凛然正气。

苏墨今年二十出头,生得眉目清俊,继承了祖父苏珩的沉静,也带着几分年轻人的执拗。他自幼跟着祖父学做梳篦,一手祖传的手艺已练得炉火纯青——顺木纹、逆木髓,蜂蜡打磨七七四十九遍,刻出的梳篦不仅纹理流畅、手感温润,还承袭了阴沉木避邪驱煞的特性,深得街坊邻里乃至外地客商的信赖。

只是近来,苏墨总觉得铺子里有些不对劲。

倒不是生意不好,恰恰相反,开春后订梳篦的人络绎不绝,连上海、南京的客商都专程派人来订。可不知为何,铺子里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霉味,像是藏在旧物深处的阴潮,即便天晴时开窗通风,也散不去分毫。更奇怪的是,他夜里守铺时,总听到后院的储物间里,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木板,可每次起身去看,储物间里又空无一人,只有堆在角落里的旧木料和工具,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今日一早,雨势稍歇,苏墨想着趁空整理一下储物间——那里堆着祖父留下的一些旧图纸、老工具,还有几块存放了几十年的阴沉木,有些已经被虫蛀得厉害,再不放晴晾晒,恐怕就要彻底废掉了。

储物间在铺子后院,朝北的窗户早已破损,糊窗的油纸烂了大半,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在地面积成一滩滩水渍,倒映着头顶蛛网的影子,像是一张张破败的罗网。墙角堆着的木料上长满了墨绿色的霉斑,空气中的霉味比前院更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某种东西腐烂的味道。

苏墨皱了皱眉,从墙角拿起一把扫帚,先将地面的积水扫出去。扫到储物间最里面的角落时,扫帚突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埋在一堆破旧的棉絮和木屑里。

“这是什么?”

苏墨心中好奇,放下扫帚,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棉絮和木屑。那东西渐渐显露出来——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樟木箱,箱体发黑,铜锁早已锈蚀,上面刻着的缠枝莲纹也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箱子不大,却异常沉重,苏墨费了些力气才将它拖了出来。

他认得这箱子,是祖父年轻时用的工具箱,小时候他曾见过祖父用它装过刻刀和图纸,后来不知为何,就被藏在了储物间的角落里,渐渐被人遗忘。

“祖父当年为什么要把它藏得这么深?”

苏墨心中疑惑,伸手想去掰那锈蚀的铜锁,指尖刚触到箱体,就觉得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传来,不是阴沉木的温润凉,而是带着一股阴寒的冷,像是摸到了一块冰,冻得他指尖发麻。

更奇怪的是,箱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隔着薄薄的樟木板,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震动,像是人的脉搏在跳动,若有若无,却异常清晰。

苏墨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定了定神,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刻刀——这是他日常用的工具,刀柄是用祖父留下的阴沉木做的,刀刃锋利无比。他用刻刀撬动锈蚀的铜锁,“咔嚓”一声,铜锁应声而断,散成几块锈迹斑斑的碎片。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了樟木箱的盖子。

箱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早已褪色发黑,上面还沾着一些暗红色的斑点,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的污渍。绒布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已经破损,上面写着“苏门篦法”四个字,是祖父留下的祖传手艺秘籍;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刻刀,刀刃已经卷了边,显然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还有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摸起来硬邦邦的,像是一块石头。

苏墨先将线装书和旧刻刀拿出来,放在一旁的木板上,然后伸手去拿那个被布包裹着的东西。包裹的布是普通的粗棉布,已经变得又干又脆,一碰就掉渣。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条,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块残破的骨片,约莫半个手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骨片呈黄白色,质地细密,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仔细看去,上面竟刻着细密的缠丝纹,与祖父当年打造的缠丝篦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是……缠丝篦的残片?”

苏墨心中巨震。他从小就听祖父讲过缠丝篦的故事——那是祖父年轻时遇到的一件邪物,沾染了无数冤魂的怨气,后来祖父联合友人,历经艰险才将其毁掉,镇压在了曾祖父的坟前。可眼前的这块残片,分明就是缠丝篦的一部分,怎么会出现在祖父的旧工具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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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想去触摸那残片上的缠丝纹,指尖刚触到骨片,就觉得一股比樟木箱更甚的阴寒袭来,顺着手臂往上窜,冻得他浑身打了个寒颤。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缠丝纹像是活的一般,被他的指尖一碰,竟微微蠕动了一下,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丝线在骨片下游走。

“这……这不可能!”

苏墨猛地缩回手,心脏“咚咚”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看着那块残片,只见上面的缠丝纹在阴暗中泛着淡淡的青光,那些纹路交织缠绕,像是一张张缩小的人脸,在骨片上扭曲、挣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残片的边缘,沾着一丝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曾说过的话:“缠丝篦乃阴邪之物,以冤魂为引,以人血为媒,稍有不慎,便会引煞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