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这圈子不就这样嘛,平常心。”另一个演话剧的同学拍了拍他的肩,“好歹还有戏拍,我这都快半年没开张了,剧院不景气,天天在家抠脚。”

唐嫣也感慨道:“我现在就怕接那种傻白甜的角色,演得我自己都快吐了。可公司说,你现在的人设就是这个,转型哪有那么容易。”

文章喝了一大口啤酒,看向一直安静微笑的林芝:“还是我们芝芝牛逼!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甄嬛传》这种王炸!郑晓龙导演啊,那得多大的福气才能合作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芝身上,有羡慕,有好奇,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他们是同一间教室里出来的同学,起点相差无几,但几年过去,彼此间的差距已经悄然拉开。

林芝端起酒杯,杯里是清澈的白水,她以水代酒,和大家碰了一下。

“没什么牛逼的,就是运气好。”她真诚地说,“在剧组那几个月,我天天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陈建斌老师一个眼神扫过来,我腿都软。你们是没见着我狼狈的时候。其实都一样,在哪儿混饭吃都不容易。”

她没有炫耀自己的成就,也没有居高临下地去安慰别人的失意,只是用一种最平实的口吻,将自己也拉回到和他们一样“讨生活”的位置上。这种坦诚,瞬间消弭了那层因地位差距而产生的隔阂。

“说得也是!”张瑞释然地笑了,“谁还不是个打工人啊!来,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了,喝酒!”

气氛重新热烈起来。大家开始回忆大学时的糗事,谁暗恋过谁,谁在汇报演出时忘了词,谁因为偷吃道具被老师罚写检查。那些青涩而美好的记忆,像后海湖面上的粼粼波光,温暖了每个人的心。

林芝的“千杯不醉”体质在这样的场合里简直是开了挂。她来者不拒,无论是啤酒、红酒还是被起哄灌下的白酒,都像喝水一样。她始终保持着清醒,微笑着看着每一个人,听着他们的牢骚、炫耀和梦想。

她看到,文章虽然咋咋呼呼,但总会细心地给每个人添酒;唐嫣会温柔地提醒大家少喝点,别伤了胃;杨烁看似粗犷,却在大家聊到失意处时,默默地递上一支烟,拍拍对方的肩膀。

这些鲜活的、真实的、充满了缺点也充满了善意的同学们,让她感觉自己终于从那个高处不胜寒的太后宝座上,稳稳地降落到了地面。她不再是钮祜禄·甄嬛,她只是林芝,是02级表本班的一员。

聚会散场时,已是凌晨。文章喝得舌头都大了,勾着林芝的脖子说:“芝芝……你……你就是我们班的定海神针!看到你,就觉得……觉得我们这行,还是有希望的……”

林芝笑着扶住他,把他塞进出租车里。送走了最后一个同学,她独自一人走在后海清冷的街头。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微醺的凉意。她没有丝毫醉意,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后海的酒局像一场恰到好处的及时雨,将林芝心头那点因甄嬛而起的、挥之不去的孤高与清冷,冲刷得干干净净。第二天一早,她是被窗外明媚的阳光和自己生物钟叫醒的,没有宿醉的头疼,只有一种回归人群后的踏实与安宁。

她拉开冰箱,看着昨天亲手制作的酱牛肉和桂花糕,心中一动。她想起堪称“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她在中戏的导师,刘天池老师。

当年她考入中戏,刘天池就是她的表演课老师。这位在外界看来以严厉和“折磨”演员着称的老师,私下里,却是最懂她、也最疼她的那一个。是她,在林芝因为外形过于明艳而接不到厚重角色时,逼着她去图书馆啃戏剧理论,告诉她“演员的美貌是把双刃剑,唯有内涵能做你的剑鞘”。也是她,在林芝凭借《闯关东》的“鲜儿”一角崭露头角后,第一个打电话提醒她“别飘,你的路才刚开始”。

这份师恩,林芝始终铭记于心。

她将酱牛肉仔细切片,码放整齐,又将冰镇了一夜、愈发Q弹清透的桂花糕装入雅致的木质食盒中。做完这一切,她开着自己那辆低调的甲壳虫,驶向了那个她无比熟悉的、位于东棉花胡同的校园。

秋日的中戏校园,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穿着运动服的少男少女们三三两两地走过,脸上洋溢着青春与梦想交织的光彩。这里的一切,都和浮华的演艺圈截然不同,充满了学术的沉静和艺术的纯粹。

林芝没有惊动任何人,熟门熟路地走到了表演系的排练楼。她知道,这个时间点,刘老师多半都在排练厅里“折磨”新一届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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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隔着厚厚的门,她就听到了刘天池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情绪!我要的是真实的情绪!不是你挤眉弄眼装出来的!你失恋了,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你的天塌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像是出门丢了十块钱!重来!”

林芝在门口安静地站着,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微笑。当年,她也是这样被骂过来的。

等了约莫十几分钟,排练厅的门开了,一群垂头丧气的学生鱼贯而出,一个个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刘天池跟在最后,看到门口站着的林芝,那张因严厉而紧绷的脸,瞬间柔和了下来。

“你这丫头,怎么跑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她嘴上说着嗔怪的话,眼神里却满是藏不住的欣喜。

“怕打扰您上课。”林芝笑着走上前,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将手里的食盒递过去,“刚从剧组回来,做了点吃的,带来给您尝尝。”

“就你花样多。”刘天池接过食盒,掂了掂分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走,去我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