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灰烬余信

“有些事,忘了也好。”她最终说,“记得太清楚,反而痛苦。”

洛景修沉默。良久,他点头。“也许吧。”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海棠树,看了很久。

“这棵树……怎么死的。”“三年前那场大火。”钟夏夏撒谎,“烧死了。”

“可惜。”洛景修轻声,“它开花时,一定很美。”钟夏夏没接话。

只是看着他背影,看着他孤单地站在窗边。像三年前那个雨夜,他站在她门外。

说“解释”。说“杀人灭口”。说“你的仇,我帮你报”。现在,他什么都忘了。

忘了仇恨,忘了承诺,忘了……她。“你该回去了。”她最终说。洛景修转身,看着她。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钟夏夏心脏骤缩。

她盯着他,盯着他清澈的眼。嘴唇动了动,想说“钟夏夏”,可喉咙像被堵住。

“不重要。”她最终说,“一个路人而已。”

洛景修笑了。笑容很淡,却真实。“可我觉得……你不是路人。”他走到桌边,放下茶杯。

“多谢款待。我……还会来的。”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

“姑娘。”他没回头,“如果你想起什么关于我的事……请告诉我。”

钟夏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消失在雨夜里。像三年前那样,他离开,她守着空荡荡的屋子。

等待,永无止境的等待。她走到桌边,拿起他喝过的茶杯。杯沿还留着他的温度,像最后一点温暖。

她握紧茶杯。像握着他最后一点记忆。

然后,她走到书架前,推开第三排书。后面有个暗格,是父亲藏书的地方。

她伸手进去,摸索。摸到一个油布包。

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几封信,和一些零散纸张。纸张泛黄,墨迹陈旧。她一封封看过去。越看,心越沉。

这些信,是父亲和北境王的通信。但内容……不是通敌,是劝降。

父亲在劝北境王归顺朝廷,停止战争。信里详细分析了利弊,承诺了优厚条件。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三年前三月廿五。父亲死前两天。

信里写:“王若肯归顺,吾愿以性命担保。若不信,可派人查验。”

下面有父亲的签名,和钟府印章。这才是真相。

父亲没有通敌,他在劝降。他在用自己的性命,换边境太平。可这封信,被皇后截获了。

她篡改了内容,把“劝降”改成“密谋”。然后交给皇帝,成了父亲通敌的铁证。钟夏夏握紧信纸。

眼泪无声滑落,滴在纸上,晕开墨迹。像父亲的血,像所有枉死者的泪。

她终于懂了。为什么父亲死得那么突然,为什么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皇后不给他机会。她要他死,要他全家的命,要所有知道真相的人……永远闭嘴。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屋里,照亮这些泛黄的信纸。像照亮真相,也像照亮更深的黑暗。

钟夏夏把信重新包好,塞回暗格。然后,她拿出怀里那封杀母令。

盯着那个模糊的印章,盯着那句“诛杀沈氏女”。心里有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也许……这封信,不是洛文渊写的。而是皇后伪造的。

为了离间钟洛两家,为了让洛文渊彻底成为她的刀。她需要验证。

第二天一早,钟夏夏去了洛府。

洛府已经封了,门口贴着封条。皇帝抄了洛家,但没牵连其他人。洛文渊的尸身,也准予安葬。

她绕到后墙,翻进去。府里很空,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了。只剩家具,和一些不值钱的摆设。

她走到书房。地砖被撬开过,显然皇帝的人来过。暗格空了,里面的东西都被拿走了。

但钟夏夏不是来找那些的。

她走到书架前,推开最底层的书。后面有个小洞,是父亲以前告诉她的——洛文渊有个习惯,重要信件会留副本。

她伸手进去,摸索。摸到一个小铁盒。

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几封信,和一本册子。信是皇后写给洛文渊的,册子是洛文渊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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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白。信里,皇后命令洛文渊除掉钟尚书,除掉钟夫人,除掉所有可能威胁她的人。

日记里,洛文渊写下了所有挣扎和痛苦。

“三月廿六,皇后命我杀钟兄。我不愿,可她手里有月儿(洛夫人)下毒的证据。我……别无选择。”

“四月初三,钟夫人发现真相,要告御状。皇后命我灭口。我……推她下池塘。她临死前,看着我,说‘你会遭报应’。”

“四月初八,皇后命我调景修离京。我……照做了。我知道,这一去,他可能回不来。可我没得选。”

“四月十五,月儿质问我,为什么要害钟家。我……说不出口。她摔了茶杯,让我滚。三天后,她死了。皇后说,是心疾。可我知道……是毒。”

最后一页,日期是洛景修回京前夜。

“景修要回来了。皇后让我杀了他,说他知道太多。我……下不了手。他是我儿子,我唯一的儿子。”

“也许……我该死了。用我的命,换他的命。用我的罪,还钟家的债。”

日记到这里,断了。钟夏夏合上册子,手指颤抖。原来洛文渊不是纯粹的恶人。

他是皇后的傀儡,是被逼着作恶的可怜人。他爱妻子,爱儿子,爱……他杀的那些人。

可他还是杀了。因为懦弱,因为恐惧,因为……没得选。

她把册子和信件揣进怀里,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看见地上有样东西。

是块令牌。洛府的令牌,背面刻着字:“见此令如见君”。

和她怀里那封信的开头,一模一样。

她捡起令牌,仔细看。令牌很旧,边缘磨损。但背面那些字,是新刻的。

刻痕很浅,像匆忙刻上去。她想起那封信。印章模糊,字迹潦草。像……故意伪造的。

也许,这封信真是皇后伪造的。为了逼洛文渊彻底效忠,为了让他手上沾更多血。

她握紧令牌。像握着所有真相,像握着所有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