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霜雪消融

原来冰山底下,不是石头。是滚烫岩浆。

“世子妃,”竹青在屏风外轻声唤,“药备好了。”

钟夏夏从水里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干净寝衣。

药膏搁在矮几上,碧绿药膏泛着凉意。她对着铜镜,指尖挑起一点,正要往脸上涂。

门忽然开了。洛景修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药箱。

他已换下官袍,穿着家常墨色长衫,肩头简单包扎过,可血色又渗出来,染红布料。

“我来。”他说。钟夏夏没动。

他走进来,关上门,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屋。竹青识趣退下,屋里只剩他们两人,还有烛火噼啪轻响。

洛景修走到她身后,铜镜映出两人身影。他比她高许多,影子完全笼罩住她。

他打开药箱,取出干净棉布,金疮药,还有一小罐透明药膏。

“坐下。”他说。钟夏夏在梳妆凳上坐下。

洛景修弯腰,指尖挑起她脸颊旁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可指尖温度烫得她一颤。

“忍着点。”他打开药膏罐子,清冽药香弥漫开。钟夏夏闭上眼。

冰凉药膏涂上伤口,起初刺痛,很快转为清凉。他指尖力道很轻,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瓷器。

可呼吸喷在她耳畔,灼热,沉重,一下下敲打她神经。

“手腕。”他说。钟夏夏伸出手。

袖口滑落,露出纤细手腕,上面一圈淤青,是白日里被侍卫扭伤。

洛景修托住她手腕,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他垂眼查看伤势,眉头皱起。

“他们下手很重。”

“还好。”钟夏夏说,“比不上你肩上伤。”洛景修动作一顿。

“你看见了?”

“看见了。”钟夏夏睁开眼,铜镜里映出他侧脸,“血流那么多,是个人都能看见。”

洛景修没接话。他打开金疮药,粉末洒在棉布上,然后按住她手腕淤青处。药性刺激,钟夏夏倒抽一口凉气,指尖蜷起。

“疼就抓着我。”他说。

钟夏夏被抓。她只是咬紧下唇,任由疼痛蔓延。可下一秒,他忽然握住她另一只手,将她的手指扣进自己掌心。

“别忍着。”他声音低下来,“疼就掐我。”

钟夏夏指尖颤了颤。他掌心很烫,带着薄茧,还有白日握剑留下红痕。

她指甲陷进他皮肤,掐出一道道月牙印。他没躲,反而收紧手指,将她握得更牢。

药膏涂完,淤青处敷上药布。

洛景修松开手,可掌心温度还在。钟夏夏低头,看见自己指甲在他手背留下深深痕迹,有些甚至渗出血丝。

“对不起。”她说。

“没事。”洛景修收回手,将药箱收拾好,“比起肩伤,这不算什么。”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递给她。

钟夏夏接过。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些寒意。她捧着茶杯,指尖摩挲杯壁花纹,忽然问:“你饿吗?”

洛景修愣住。“厨房应该备了饭。”钟夏夏站起身,“我去让人端来。”

她走到门口,正要唤人,洛景修忽然开口。

“就在这儿吃吧。”钟夏夏回头。

烛光里,他站在桌边,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一道。肩伤让他身形有些佝偻,可脊背依旧挺直,像不肯弯折的松。

“好。”她听见自己说。

饭菜很快端来。四菜一汤,简单清淡。两人对坐,默默吃饭。

筷子碰撞碗碟声,咀嚼声,还有烛火燃烧细响。谁也不说话,可空气不再冰冷。

钟夏夏夹了块鱼肉,放进他碗里。“多吃点。”她说,“伤口愈合要营养。”

洛景修看着那块鱼肉,顿了顿,夹起来吃掉。然后他也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你也瘦了。”

钟夏夏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油光发亮,是她喜欢吃的糖醋味。

她记得自己从未告诉过他口味偏好,可他却知道。

原来有些关注,早已存在。只是她没发觉。

饭吃完,丫鬟撤走碗碟。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人,还有一室烛火温暖。

钟夏夏走到窗边,推开纸摘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桂花香气。月亮升起来,清冷光辉洒满石阶。

“今天,”她背对他开口,“谢谢你。”

小主,

“谢我什么?”洛景修走到她身边,并肩望向窗外。

“谢你挡箭。”钟夏夏说,“谢你信我。谢你……没让我一个人站在金殿上。”

洛景修沉默。良久,他才说:“该我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踹开那扇门。”洛景修声音很轻,“谢你掷出证据。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肯为我拼命。”

钟夏夏指尖抠住窗棂。

木刺扎进皮肉,细微刺痛。她没抽手,任由那点疼蔓延。

“洛景修,”她忽然问,“如果今天输了呢?”问题很轻,却重如千钧。

如果输了,他会死,她会陪葬。如果输了,镇北王府倒台,北境兵权易主。

如果输了,他们俩名字会刻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洛景修没立刻回答。他看向夜空,月亮被薄云遮掩,晕开朦胧光晕。

“没想过。”他最终说,“赌桌上,不能想输。”

“可你赌的是命。”

“命也是筹码。”洛景修转眼看她,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既然上了桌,就得押最重的注。”钟夏夏心脏狂跳。

她想起白日金殿上,他跪在中央,背脊挺直,说“臣冤枉”时那股孤注一掷。

原来不是不怕死,是怕也没用。既然要赌,就赌把大的。

“那你现在,”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还怕吗?”洛景修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