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能让她哭。他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手脚还是动不了,但指尖,右手的指尖,抽搐了一下。
很微弱。可确确实实,动了。“洛景修!”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惊喜。
他又动了动指尖。这次幅度大了点。
黑暗开始褪色,像墨汁被水稀释。有光透进来,很暗,很微弱,是烛火的光。
他闻到味道。药味,血腥味,还有…她的味道。
独属于钟夏夏的味道,清冷里带着暖意。他熟悉这个味道,像熟悉自己的呼吸。
他顺着味道,用力。睁眼。眼前先是模糊一片,像隔了层水雾。
慢慢清晰,是帐顶,绣着祥云纹。他转动眼珠,往旁边看。看见了。
钟夏夏趴在床边,脸朝着他。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睫毛湿漉漉的,脸上有泪痕。哭过了。为了他。
他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想抬手,摸摸她的脸。可身体还是不听使唤,只有指尖能微微动。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她手腕缠着布条。有血渗出来。怎么回事?她又受伤了?谁伤的?
怒气涌上来,比刚才看见她嫁人还烈。他想坐起来,想问她,想宰了那个伤她的人。
可一动,胸口剧痛。箭伤。他想起来了。
他替她挡了一箭,中毒了,要死了。然后…然后她去找解药,她哭了,她割腕…
割腕?为什么?不等他想明白,钟夏夏醒了。
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先是茫然,然后聚焦在他脸上。愣了愣,眨眨眼,又眨眨眼。
“景修?”她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他。
他想应,可喉咙干得冒烟,发不出声。只能看着她,用眼神告诉她,我在。
钟夏夏猛地坐直。
“你醒了?!”她扑过来,手悬在他脸上方,想碰又不敢碰,“真的醒了?不是我做梦?”
他眨了下眼。一次是是,两次是不是,他们以前的暗号。
钟夏夏眼泪唰地流下来。“醒了…真的醒了…”她哭出声,又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死不了…”
她俯身,脸埋在他肩窝。眼泪浸湿了他衣襟,滚烫的。
他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混着泪水的咸涩。心里那个空洞,被一点点填满。
他想抬手抱她。可还是动不了。只能任由她哭。
哭了很久,她才抬起头,胡乱擦脸。“我去叫医者!”
她起身要走,他指尖动了动,勾住她衣袖。
“…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钟夏夏立刻转身,“要喝水?等等,马上!”
她跑去倒水,手抖得厉害,洒出来大半。好不容易端过来,用勺子舀了,凑到他唇边。
水很凉,滋润了干裂的喉咙。他吞咽,很艰难,但一点点喝下去。喝了小半碗,才摇头表示够了。
钟夏夏放下碗,又坐回床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像怕他消失。
“还疼吗?”她问。他点头。“哪里疼?伤口?还是别的地方?”
他抬起能动的那只手,指了指胸口。不是伤口位置,是心口。
钟夏夏愣了愣,然后握住他的手。“心口疼?是不是毒还没清干净?我再去叫医者…”
她又要走。他又勾住她。“…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梦里那些画面又浮现,刺眼的红,李恒的脸,她嘴角的笑。
喉咙发紧。“…梦…”他挤出字。
“梦?”钟夏夏怔住,“做什么梦了?”
“…你…嫁人…”钟夏夏眼睛瞪大。
“我嫁人?嫁谁?”
“…李恒…”
话音落下,钟夏夏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某种复杂的,他看不懂的情绪。她松开他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着他,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生气了。她才转回来。
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很深,像藏着很多东西。
“洛景修。”她叫他全名。他看着她。
“你听好了。”她一字一顿,“这辈子,我只会嫁一个人。”
她走回床边,俯身,双手撑在他枕头两侧。
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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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叫洛景修。”她说,“他要是敢死,我就守一辈子寡。他要是敢让我守寡,我做鬼都不放过他。”
洛景修心脏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伤口都疼。可他不在乎。
他盯着她,盯着她认真的眼睛,盯着她抿紧的唇。然后他抬起手,很慢,很艰难地,抚上她的脸。
掌心贴着脸颊。温度传递。“好。”他说。声音还是很哑,但清晰。
“不死。”
钟夏夏眼圈又红了。她抓住他的手,贴得更紧。“你说的。要是反悔…”
“不反悔。”“拉钩。”她伸出小指。
洛景修看着她幼稚的举动,想笑,可一笑就扯动伤口,只能忍着。他伸出能动的右手小指,勾住她的。
两根手指缠在一起。轻轻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钟夏夏念完,拇指贴上他的,“盖印了,反悔的是小狗。”
洛景修拇指动了动,回贴。“嗯。”
钟夏夏这才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泪痕还在脸上,可笑容很亮。像拨开乌云见到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