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梦魇见前世

不行。不能让她哭。他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手脚还是动不了,但指尖,右手的指尖,抽搐了一下。

很微弱。可确确实实,动了。“洛景修!”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惊喜。

他又动了动指尖。这次幅度大了点。

黑暗开始褪色,像墨汁被水稀释。有光透进来,很暗,很微弱,是烛火的光。

他闻到味道。药味,血腥味,还有…她的味道。

独属于钟夏夏的味道,清冷里带着暖意。他熟悉这个味道,像熟悉自己的呼吸。

他顺着味道,用力。睁眼。眼前先是模糊一片,像隔了层水雾。

慢慢清晰,是帐顶,绣着祥云纹。他转动眼珠,往旁边看。看见了。

钟夏夏趴在床边,脸朝着他。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睫毛湿漉漉的,脸上有泪痕。哭过了。为了他。

他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想抬手,摸摸她的脸。可身体还是不听使唤,只有指尖能微微动。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她手腕缠着布条。有血渗出来。怎么回事?她又受伤了?谁伤的?

怒气涌上来,比刚才看见她嫁人还烈。他想坐起来,想问她,想宰了那个伤她的人。

可一动,胸口剧痛。箭伤。他想起来了。

他替她挡了一箭,中毒了,要死了。然后…然后她去找解药,她哭了,她割腕…

割腕?为什么?不等他想明白,钟夏夏醒了。

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先是茫然,然后聚焦在他脸上。愣了愣,眨眨眼,又眨眨眼。

“景修?”她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他。

他想应,可喉咙干得冒烟,发不出声。只能看着她,用眼神告诉她,我在。

钟夏夏猛地坐直。

“你醒了?!”她扑过来,手悬在他脸上方,想碰又不敢碰,“真的醒了?不是我做梦?”

他眨了下眼。一次是是,两次是不是,他们以前的暗号。

钟夏夏眼泪唰地流下来。“醒了…真的醒了…”她哭出声,又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死不了…”

她俯身,脸埋在他肩窝。眼泪浸湿了他衣襟,滚烫的。

他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混着泪水的咸涩。心里那个空洞,被一点点填满。

他想抬手抱她。可还是动不了。只能任由她哭。

哭了很久,她才抬起头,胡乱擦脸。“我去叫医者!”

她起身要走,他指尖动了动,勾住她衣袖。

“…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钟夏夏立刻转身,“要喝水?等等,马上!”

她跑去倒水,手抖得厉害,洒出来大半。好不容易端过来,用勺子舀了,凑到他唇边。

水很凉,滋润了干裂的喉咙。他吞咽,很艰难,但一点点喝下去。喝了小半碗,才摇头表示够了。

钟夏夏放下碗,又坐回床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像怕他消失。

“还疼吗?”她问。他点头。“哪里疼?伤口?还是别的地方?”

他抬起能动的那只手,指了指胸口。不是伤口位置,是心口。

钟夏夏愣了愣,然后握住他的手。“心口疼?是不是毒还没清干净?我再去叫医者…”

她又要走。他又勾住她。“…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梦里那些画面又浮现,刺眼的红,李恒的脸,她嘴角的笑。

喉咙发紧。“…梦…”他挤出字。

“梦?”钟夏夏怔住,“做什么梦了?”

“…你…嫁人…”钟夏夏眼睛瞪大。

“我嫁人?嫁谁?”

“…李恒…”

话音落下,钟夏夏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某种复杂的,他看不懂的情绪。她松开他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着他,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生气了。她才转回来。

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很深,像藏着很多东西。

“洛景修。”她叫他全名。他看着她。

“你听好了。”她一字一顿,“这辈子,我只会嫁一个人。”

她走回床边,俯身,双手撑在他枕头两侧。

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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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叫洛景修。”她说,“他要是敢死,我就守一辈子寡。他要是敢让我守寡,我做鬼都不放过他。”

洛景修心脏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伤口都疼。可他不在乎。

他盯着她,盯着她认真的眼睛,盯着她抿紧的唇。然后他抬起手,很慢,很艰难地,抚上她的脸。

掌心贴着脸颊。温度传递。“好。”他说。声音还是很哑,但清晰。

“不死。”

钟夏夏眼圈又红了。她抓住他的手,贴得更紧。“你说的。要是反悔…”

“不反悔。”“拉钩。”她伸出小指。

洛景修看着她幼稚的举动,想笑,可一笑就扯动伤口,只能忍着。他伸出能动的右手小指,勾住她的。

两根手指缠在一起。轻轻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钟夏夏念完,拇指贴上他的,“盖印了,反悔的是小狗。”

洛景修拇指动了动,回贴。“嗯。”

钟夏夏这才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泪痕还在脸上,可笑容很亮。像拨开乌云见到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