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康复在继续,他能不扶东西走得更远一些,呼吸也顺畅了些。但每一次进步带来的微弱喜悦,都被沉重的心事迅速冲淡。经济压力依旧,那张卡里的数字又在减少。每次李静去取钱,回来时的脸色都更加灰败。
这天夜里,陈远再次从噩梦中惊醒,梦见阿勇那张模糊而狰狞的脸,还有孙建国似笑非笑的眼神,他们像两堵墙,向他挤压过来。他猛地坐起,牵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黑暗中,李静立刻醒来,打开小灯。“远哥,又做噩梦了?”
陈远喘息着,点点头,额头上都是冷汗。他看着李静担忧的脸,小宝在陪护床上不安地翻动,陈曦在婴儿床里发出细微的声响。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愤怒,突然攫住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一切?为什么他的家人要跟着担惊受怕?为什么那些躲在暗处、做了亏心事的人,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操控别人的命运?
“静静,”他抓住李静的手,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泣血的低吼,“我们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们内斗出结果?等到警察查出真相?还是等到我们钱花光,或者……他们失去耐心?”
李静被他眼中的火焰吓到了,但更多的是心疼。“那……我们能怎么办?”
陈远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只有几点疏星,微弱地闪烁着。“阿勇怕警察查,孙建国也怕……他们都怕‘旧账’被翻出来。”他慢慢说道,语气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或许……我们不该再被动地等‘风向’。或许……我们该自己,去碰一碰那根让他们都害怕的‘弦’。”
李静惊愕地瞪大眼睛:“远哥,你是说……”
“不是现在。”陈远打断她,眼神重新变得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更加决绝的冰层,“我们需要准备。需要想清楚,怎么碰,碰哪里,才能既让我们有机会脱身,又不至于立刻被他们碾碎。”
他松开了李静的手,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但李静知道,丈夫没有睡。他正在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里,在那片被恐惧和愤怒反复灼烧的心田上,艰难地培育着一颗极其危险、却可能是唯一能带领他们冲出绝境的种子——主动介入,利用敌人之间的裂痕和恐惧,去撬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黑暗堡垒。
这无疑是火中取栗,是悬崖边的舞蹈。但正如陈远所说,继续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成年人的反击,有时并非挥拳相向,而是在绝境的夹缝中,用尽最后的心智和勇气,去布下一局可能将自己也葬送进去的、危险的棋。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陈远的心中,那簇冰冷的火焰,却开始向着一个更加明确、也更加疯狂的方向,无声地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