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是例行的伤口检查和换药时间。来的是一位三十多岁、表情严肃、很少说话的女医生,姓林。她技术熟练,动作利落,检查伤口,消毒,上药,更换敷料,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她的眼神专注在伤口上,几乎不与陈远有视线接触。
就在她即将完成包扎,收拾器械准备离开时,陈远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因疼痛而生的虚弱:“林医生……我这伤口,大概还要多久才能完全长好?不影响以后……干点力气活吧?”
这个问题,关于康复和未来劳动能力,属于“合理”的医疗咨询范畴。
林医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陈远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伤口愈合不错,但胸膜和软组织损伤的完全恢复需要时间,至少半年内避免重体力劳动。以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后续康复情况和个人体质。” 她的回答非常标准,没有任何多余信息。
“哦……谢谢林医生。”陈远点点头,脸上露出些许失望和忧虑,“我就是……有点着急。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我这一倒下……” 他适时地停住,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将一种底层劳动者对家庭责任的焦虑,自然地流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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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医生收拾器械的动作似乎放缓了半拍,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拎起药箱,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她忽然回头,看了陈远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但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安心养伤。身体好了,才有以后。” 说完,她便拉开门出去了。
门轻轻合拢。陈远靠在床头,回味着林医生最后那句话。“安心养伤。身体好了,才有以后。” 这像是一句普通的医嘱,但在当前语境下,似乎又带着一丝别样的意味——是在劝慰他不要多想?还是在暗示,只有先保住身体这个“本钱”,才谈得上其他?
这句话本身信息量有限,但林医生那一瞬间的眼神和语气变化,让陈远觉得,她或许并非全然冷漠,只是受制于纪律或环境,不能多言。这算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可能存在的“缝隙”吗?
接下来的两天,陈远更加留意与医护人员的每一次接触。送餐的营养师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总是面无表情,放下餐盘就走,眼神从不与他对视。做清洁的护工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动作麻利,目不斜视,清洁完立刻离开,绝不停留。只有林医生和偶尔来测血压心率的小护士,会有极其短暂的、必要的言语交流。
陈远尝试着在小护士测血压时,用闲聊的语气问了一句:“今天天气好像不错?” 小护士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快速记录下数据,低头离开了。显然,她们也受过明确的警告。
这些尝试,收获甚微,甚至可能适得其反,引起了更多的注意。但陈远没有气馁。他知道,这种环境下,任何信息的获取都将是极其困难和缓慢的。他必须更加耐心,更加谨慎。
这天晚上,郑组长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走廊里守卫换班的脚步声似乎比平时更加频繁和轻微。陈远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夜色中,花园里的路灯显得格外孤清。他再次看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被护士推着在固定路线上缓慢散步。老人的头一直低垂着,似乎对周围毫无兴趣。
陈远的目光追随着那轮椅,直到它消失在通往另一栋楼的连廊阴影里。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王芳。那个聪明、勇敢、在雨夜冒险回来警告他的女社工。她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她是否尝试过联系他?她知道他被转移到这里了吗?
王芳,可能是他在这个封闭体系之外,唯一可能的联系人了。但如何联系?那部没电没卡的旧手机,此刻就藏在他病号服内缝的暗袋里,像一个沉默的、无用的纪念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