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主动提到了通风管,用一种略带抱怨的、提及无关紧要琐事的口吻。这是他在辗转反侧的后半夜想好的策略——不回避,轻描淡写地提及,将其归为环境背景音的一部分。
张主任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评估他表情的细微纹理。“通风系统是有点老化了。”他淡淡地说,跳过了这个话题,“今天我们来聊聊你和王芳女士日常的一些相处细节吧,比如,你们通常怎么联系?除了手机,有没有用过其他比较……传统或者隐蔽的方式?比如,写字条,或者约定一些只有你们懂的口令、暗号?”
问题开始深入骨髓。陈远感到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和王芳当然有过只有彼此懂的暗语,热恋时的甜蜜玩笑,困难时期的相互打气,甚至包括一些关于孩子的小秘密。但这些,他绝不能透露分毫。每一个独特的、排外的交流方式,在此刻的调查者眼中,都可能被解读为他们“共谋”或“策划”的潜在证据。
“张主任,”陈远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成年人在审视下无处遁形的疲乏,“我们就是普通夫妻,过日子,养孩子,累得倒头就睡。哪有什么暗号口令……平时联系就是打电话,发微信。她忙店里,我忙工地,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他刻意将他们的生活描绘得平庸、忙碌、甚至有些疏离,一种被生存压力磨损了浪漫和默契的寻常夫妻状态。这是另一种真实,一种更能被外界理解、也更容易被忽略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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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主任记录着,不时“嗯”一声,不置可否。他问得很细,从王芳店里的客流,到陈远工地的作息,再到他们孩子的学校、喜好,甚至双方老人的健康状况。问题看似散乱,却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从各个角度探测着陈远生活结构的稳定性和可能存在的异常节点。
陈远小心应答,大部分据实以告,只在可能涉及王芳敏感行为(如她私下打听消息、接触特定人物)或他们之间某些过于“心意相通”的细节时,进行模糊化或简化处理。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坦诚,同时又无知。坦诚于生活的表面,无知于水面下的任何潜流。
这个过程极其消耗心力。他需要不断判断哪些信息是安全的,哪些需要修饰,同时维持表情和语气的一致性。一场沉默的表演,观众是经验丰富的心理学家,而他稍有失误,就可能满盘皆输。
访谈接近尾声时,张主任合上笔记本,忽然问:“陈先生,如果……我是说如果,王芳女士现在有机会给你传递一个信息,但又必须非常隐蔽,你觉得,她会用什么方式?”
陈远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退去。通风管的敲击声、神秘人的手势,如同无声的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但他脸上的肌肉只是恰到好处地怔了一下,随即露出更加苦涩、甚至有些茫然无措的表情。
“她……”他声音低了下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张主任,我真的不知道。她就是个开小店的普通女人,能有什么特别的办法?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大概……大概也只有托人带话,或者,像电视剧里那样,在报纸上登个寻人启事?”他给出的答案笨拙、普通,甚至有点可笑,完全符合一个“茫然丈夫”的想象。他将可能的“智慧”隐藏起来,只展示“寻常”。
张主任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最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好了,今天先到这里。你休息吧。下午林医生会来给你做一次详细的身体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