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示意二人坐下,亲自斟了茶,缓缓道:“此事非你一人之过,新船之利,迟早会引起注意。至于福祸,端看我们如何应对,更要看这几位大人的心性与朝廷的意图。”
他呷了一口茶,开始为两位堂弟剖析这即将到来的“漕运考察团”。
“先说这位漕运总督,李待问。”
卢象升的目光带着一丝复杂,“此人乃广州府南海县佛山镇人,出身颇为坎坷。
父亲李畅曾为嘉禾县官,早亡,李待问乃遗腹子,母为婢女出身。父亲亡故后,其母不堪李家嫡母虐待,携其离族自立,以缝补为生。
然家境贫寒,无钱上学,李母便亲为启蒙,此子天赋异禀,人称神童,塾师陈某感其聪慧,免费让其入塾,他刻苦异常,于万历三十一年中举,次年连捷进士,可谓寒门贵子的典范。”
卢象关默默点头,他依稀记得明末是有这么一位出身清苦、后来掌管漕运的大臣。
卢象升继续道:“他初授福建连城知县,颇有政声。今上登基后,起复为户部侍郎,总督漕运。
此人性格,据我所知,勤勉务实,心思缜密,为给朝廷筹措辽饷、剿饷,可谓殚精竭虑。但也正因如此,他对于一切可能提升效率、增加收入、节省开支的新事物,都会格外关注。
你们的船队展现出的惊人航速和不受风水限制的特性,落在他眼里,恐怕首先看到的不是‘奇技淫巧’,而是‘或可解漕运迟滞、损耗巨大之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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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派员查验,固然有厘清情况、规范秩序的意图,但探究其实用价值、评估引入可能,恐怕才是主要目的。”
卢象关若有所思:“如此说来,这位李总督,倒是一位实干派,或许并非一味守旧排斥新奇之人?”
“可以这么说。”
卢象升肯定道,“但他身居要职,压力巨大,行事也必求稳妥。
你们的船,好则好矣,但来源、原理、耗费、能否大规模仿制、会否冲击现有漕运格局、引发利益纠葛……这些问题,他必须弄清楚。所以,派来的人,也需仔细应对。”
他手指轻点文书上的名字:“总理河道李若星,此人你们更需留意。他是万历三十二年进士,资历颇深。
天启朝时,曾因两次上疏弹劾魏忠贤,被贬至广西廉州。今上登基后得以起复,现任工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理河道。
此人风骨硬挺,不畏权阉,可见其刚直敢言。但也正因如此,他看待事物,往往先持审慎甚至批判态度,尤重规制、法度、利弊权衡。
河道治理关系漕运命脉,他必定会从工程、安全、对现有漕规的影响等角度,仔细审视你们的船只。在他面前,虚言搪塞或过度宣扬,都可能适得其反。”
卢象群忍不住插言:“那岂不是很难说话?”
卢象升看了他一眼:“未必。刚直之人,往往也重实据。只要你们的东西经得起查验,道理说得通,利弊分析得清楚,他反而可能成为有力的支持者。关键在于‘实’与‘理’二字。”
“至于巡漕御史王邦柱,”
卢象升接着道,“其职司本就是巡察漕务、监督运输、弹劾不法。他更关注的是漕运过程中的秩序、效率、有无贪弊。
你们的船队持府衙公文通行,虽无大碍,但毕竟非漕运正项,他可能会从规章程序上提出质疑。
不过,此人常与李待问联署奏章,处理水患等事,算是李督信任之人,此行更多是代表漕督耳目,协同查验。”
“最后是这位户部漕运清吏司郎中,周京。”
卢象升语气微顿,“户部清吏司分管具体钱粮事务,漕司郎中更是直接管着漕粮的征收、转运、入仓等一应账目开销。他来看你们的船,眼睛盯着的恐怕就是‘钱’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