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暗礁潜流

“争议何在?”

王邦柱追问。他虽为巡漕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但对中枢决策的细节,了解并不如李待问深入。

李待问眼神微冷:“首要是‘奇技淫巧,惑乱人心’之论。都察院有御史闻风而动,已准备上本,言‘无帆自动,非妖即怪’,‘聚敛流民,私筑坞堡,其心叵测’。

将卢象关所为,与汉之巫蛊、唐之妖僧相提并论,攻讦老夫‘不务正业,惑于妖人’,提请陛下严查卢氏兄弟,并治老夫失察妄奏之罪。”

王邦柱倒吸一口凉气。这帽子扣得太大,也太毒。一旦坐实,不仅卢象关兄弟性命难保,连李待问的仕途乃至身家都可能受到牵连。

他急道:“此纯属诬蔑!部堂与下官皆亲眼所见,那船、那物,虽有奇处,但绝非妖术,实乃机巧之力,于国于民大有裨益!卢象升在地方官声颇佳,卢象关亦只是营商造物,何来‘其心叵测’?”

“眼见为实,然众口铄金。”

李待问摇摇头,“更麻烦的,还在后面。工部内部,便有不同声音。”

“工部?”

王邦柱不解,“推广新技,本属工部分内之事,何故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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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待问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一抹深意:“维桢,你久在地方,对部院积弊或未尽知。工部都水司,掌天下川泽、陂池、河渠、舟楫、桥梁之政。

机械舟车局虽非显要,但涉及舟车制造、物料采买,亦是油水之地。凭空多出一个‘主事’,且是专司这等闻所未闻的‘新式’器械,这意味着什么?”

王邦柱恍然:“动了别人的盘子?”

“正是。”

李待问点头,“且不说这卢象关出身商贾,从九品散官,骤得六品主事之职,坏了多少人的迁转规矩。

单说他若真去了,凭借其‘海外奇技’,会否重定制造标准?会否启用新的物料渠道?会否触动现有那一整套……嗯,上下其手的惯例?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工部内部,乃至与工部关联的将作、虞衡等衙门,乃至各地官办船厂、物料供应商,多少人会因此不安?

他们或许不明着反对‘新技’,但只需在‘规制不合’、‘耗费过巨’、‘来历不明’、‘难以推广’等理由上稍作文章,再联络言官造势,便足以让此事搁浅,甚至翻转。”

王邦柱听得背脊发凉。他这才意识到,推广一项新技术,远非技术本身可行与否那么简单。

它触及的是一个庞大而僵化的利益网络和官僚体系的惯性。

“还有呢,”

李待问继续道,“户部那边,对试造新船所需的‘特拨银两’颇有微词。如今辽饷、己压得天下喘不过气,国库空虚,每一两银子都要精打细算。

在他们看来,漕船虽旧,尚堪使用,何必另耗巨资试造这‘虚无缥缈’的新船?

有御史甚至翻出旧账,言嘉靖年间曾仿造佛郎机炮船,耗费巨万,终成笑柄。

户部尚书毕自严大人,是理财能臣,亦以谨慎着称,对此事态度……不甚积极。”

王邦柱沉默了。技术、利益、财政、舆论、官场规则……一道道无形的绳索,已经将李待问那份看似合理的奏疏捆得结结实实,拖入了泥潭。

“难道……此事便如此作罢了?”

王邦柱有些不甘。他亲眼见过新船的潜力,若因这些台面下的龃龉而夭折,实在令人扼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