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骊山起伏的脊背上,将白日里厮杀留下的痕迹悄然掩盖。唯有那片被骆甲麾下禁军严密控制的区域,火把林立,甲胄森然,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凝重的面孔,以及那片狼藉战场上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
墨雪独立于那块状若卧牛的巨岩之下,凝视着那道刚刚被揭示的“真正”入口。它并非想象中宏伟庄严的宫门,而是一道狭窄、幽深、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裂隙,像是山体不经意间裂开的一道伤口,向内透出阴冷潮湿的寒气,仿佛通往九幽之下的黄泉。裂隙边缘,湿滑的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隐约可见其下古老而模糊的纹路,那是岁月与精心设计的双重伪装。
“墨侯,周边已反复肃清,确认暂无伏兵。但先前混战中,那批身手极高的‘黄雀’,至少有三人趁乱遁入了地宫深处。”骆甲大步走来,沉重的甲叶随着他的步伐发出铿锵之声,染血的征袍昭示着不久前战斗的激烈。他声音沙哑,带着肃杀后的疲惫与决绝,“末将已调‘锐士营’最精锐的一部,封锁了所有已探明和推测的可能出口,确保飞鸟难渡!”
墨雪微微颔首,目光却未曾离开那道裂隙,仿佛要穿透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黄雀’……装备之精良,远超寻常江湖势力;行动之诡秘,不似匈奴蛮横作风。”她抬起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而是虚悬在那些古老纹路之上,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冰冷与机巧,“更关键的是,他们对这地宫机关时序的把握,竟比我们格物院依凭古籍、星象反复推算的结果,还要精准一线。骆将军,他们手中掌握的东西,或者说,他们对这里的了解,恐怕比我们预估的要深得多。”
“管他是什么成了精的鸟,既然钻进了这死胡同,就别想再扑腾出去!”骆甲冷哼一声,眼中厉芒如刀,扫过那幽深的入口,“墨侯,是否立刻组织精锐人手进入?迟则生变,恐被其抢占先机。”
“再等等。”墨雪摇头,语气沉稳如山,不容置疑,“第一批探路的兄弟用性命告诉我们,鲁莽的代价是什么。地宫封闭数百年,内里情况绝非仅有机关陷阱那么简单。格物院的人正在分析从入口处采集的空气和土壤样本,我们需要知道里面除了致命的机关,还有什么。”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仅容骆甲听闻,“而且,我们要等的,不只是清理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道路。”
骆甲先是一怔,随即面露了然,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了咸阳方向:“您是说……宫里的那股暗流?”
“嗯。”墨雪目光深邃,如同她此刻面对的幽深地宫,“‘昆吾藏’地图争夺如此惨烈,牵扯出‘灰雀’、云袖乃至其背后的‘贵人’,他们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勾结匈奴,也要将此图送出。如今图被我们截下,地宫入口已被找到,你认为,那位隐藏至深的‘贵人’,会甘心坐视我们轻易取得其中可能颠覆局面的宝藏或秘密吗?”她微微侧首,火光照亮她半边清秀而坚毅的脸庞,“王瑕指挥使在咸阳的压力,恐怕比我们在这里刀剑相向更大。我们在此地的每一步,既是为夺宝,也是在为她创造揪出幕后黑手的契机。”
话音未落,一名格物院的年轻院吏气喘吁吁地跑来,双手呈上一份刚书写完毕的绢帛:“墨侯,初步分析结果已出!”
墨雪接过,快速浏览。报告上字迹工整,记录着严谨的数据:“地宫内空气成分复杂,氧气略稀,确认含有微量致幻瘴疠之气,需佩戴特制面罩与滤囊。入口处土壤分析,检测到深处有异常强烈且范围极广的金属反应,其特性与古籍中记载的‘昆吾金’颇为吻合。另外……就在半柱香前,我们布置在裂隙外的‘听地瓮’捕捉到一阵极其短暂、规律、绝非自然形成的震动,来源极深,疑似……地宫深处有大型连环机关被触发或正在运转。”
合上绢帛,墨雪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她转向骆甲,声音清晰而有力:“路,已初步探明。风险,亦大致清晰。传令下去,‘破阵营’先锋第一、二队,全员佩戴格物院特制防护面罩与滤囊,检查装备弩箭、火折、探路索,一炷香后,随我入地宫!”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如同巨兽咽喉般的裂隙,对骆甲郑重道:“骆将军,这外面,就全权交给你了。记住,无论地宫内传来任何动静,厮杀声、求救声,甚至是我的命令——没有我格物院特制的三长两短信号火光传出,任何人不得擅入!同样,也绝不许放任何非我认证之人出来!哪怕……出来的是我带来的人,没有信号,同样格杀勿论!”
“末将——遵命!”骆甲抱拳,甲叶撞击之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带着一股惨烈的决然。
墨雪不再多言,深吸一口带着面罩滤芯传来的、略带草药清香的空气,率先迈步,身影决然地没入那道幽深寒冷的裂隙之中。数十名精心挑选的“破阵营”精锐,如同暗夜中的魅影,沉默而迅捷地紧随其后,迅速被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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螳螂与黄雀皆已入局,而她墨雪,要去做那个掌控全局、拨动命运齿轮的……猎人。
地宫深处,未知的黑暗、沉寂了数百年的杀机,以及先一步潜入的诡秘“黄雀”,正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到来。一场在九幽之下展开的生死博弈,就此拉开序幕。
几乎在墨雪踏入骊山地宫的同时,远在北疆雁门郡的北庭都护府内,烛火通明。
柴武如山岳般的身影矗立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粗糙的手指划过蜿蜒曲折的边境线,最终停留在一条名为“鬼哭峡”的险峻路径上。这里山高林密,地势复杂,是匈奴小股精锐惯于渗透的路线之一,也恰恰是距离骊山方向直线距离最近的一条通道。
他刚收到皇帝通过特殊渠道加急送来的密报。密报言辞简练,却字字千钧:骊山变故,地宫现世,宫内暗流汹涌,匈奴或与残余势力勾结,有所异动。命他加强戒备,严防匈奴声东击西,或派遣精锐直扑骊山,或于边境制造事端,牵制北疆兵力。
“昆吾藏……果然是个烫手的山芋,引来的不光是苍蝇,还有豺狼。”柴武低声自语,声音如同磨砂石头般粗糙。他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跳跃的火焰将那卷绢帛吞噬殆尽,化为一小撮灰烬。“右贤王丢了阿拔这个心腹,又折了夺取宝图的精锐小队,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忍气吞声,吃下这个闷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