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岷里拉之战(5)最后的反击

苏比克湾的海面静得不太寻常,海湾里的涌浪比上午小了将近一半,暗蓝色的海面平滑如缎,只在极远处隐约可见一道缓长的白浪线推往岸边的岩礁。

日头偏过西南天际,光线从斜上方照下来,在铁甲舰黑色的舷板上拉出一道白亮亮的反光。十艘铁甲巨舰在距马尼拉港口约一千五百米的海面上,舰首统一朝南,侧舷正对岸线,一字横阵从东到西拉出了近两里长的一段铁墙。每艘舰之间的间距整齐匀称,从桅顶的旗帜到吃水线处的锈痕都呈一条平行线排列。烟囱里的余烟已经压到了最低,只有若有若无的薄灰雾从排汽阀口朝海面散开,贴着水皮慢慢地飘走。

海岸线上,西班牙岸防炮台的轮廓清晰可辨。五座主要棱堡炮台从东到西依次排列,火山石筑的台体高出海面约三丈,顶层的胸墙后面探出一截截青铜炮管,管身被海风和潮气蚀成了绿褐色。炮台之间的岸滩上堆着弹药箱和沙袋掩体,灰蓝色的守军身影在掩体之间小跑着,隐约可以看见有人弯腰搬动铁弹,有人蹲在炮位后面摆弄引信和火绳。风从海岸方向吹过来,带着火药受潮后的呛味和正午被晒热的火山石散发的微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焦躁气息——那种气息从每一道石缝里渗出来,混在风里铺满了整片海湾。

靖远号舰桥上,罗海龙举着望远镜望向岷里拉斯班因王城,深青将官服立领扣到喉结下方,肩甲熟铁片在斜阳里泛着哑光。他左手夹着长筒炮队镜,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叩着窗台铁皮边缘,一下一下,间隔匀长。

副舰长徐海站在他右侧,手里捧着炭笔板,板面上记录了前两次校射的落点数据。他低头看了眼炭笔板又抬头看向岸线,说:“一号棱堡顶盖厚度确认了,校射弹打上去的碎裂面看得出火山石叠层,约两尺厚。穿甲弹头打穿顶盖应该没问题。”

视野中,东侧第一座棱堡的顶盖正中有一圈浅色的新碎石茬口,是校射弹留下的。第三座棱堡的主炮位胸墙上也缺了一角,第五座左侧斜面有一道被弹片刮出的白痕。他放下镜筒时说:“各舰主炮锁定东边第一、第三、第五座棱堡。耳台炮打港口码头兵房和弹药堆场,炮廓炮留着压制海滩上的步兵掩体。”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用穿甲爆破弹,棱堡的顶盖和外壁都很难挡得住。”

“是,长官。”徐海旋即转身拿起电话手柄,对着传声器喊了一串命令。

舰桥上方信号旗桁上,两面彩旗沿绳索升起来。靖远号甲板中轴线上的主炮塔开始缓缓转动,全封闭的圆形钢壳内部传出液压机械的低沉嗡鸣,炮管从炮塔正面狭长的开口中稍稍抬起角度。耳台炮位的炮手俯身扣住击发扳机护圈,炮廓窗板内侧有装填手将整装炮弹推入炮尾药室,炮尾闭锁机构咔嗒合上。

海湾里安静了最后几息。风停了片刻又起,把靖远号烟囱顶端的余烟吹散成灰白的薄雾。

罗海龙放下望远镜,冷声道:“开始吧!”

徐海应了一声,对着电话话筒喊了一串命令,声音化作电流传向战舰各处。

同时,舰桥上方的信号旗桁上,两面彩旗沿着绳索升到了顶端。一面蓝边的红旗,一面白底黑纹的方旗,两旗在桅顶并列着展开,海风把它们吹得绷直。

紧接着炮声就响了。

靖远号主炮塔的双联装主炮同时击发。扳机扣下的瞬间,撞针击发底火,炮尾药室内的火药剧烈燃烧,膨胀的气体将弹头从膛线中旋转着推出去。炮塔正面开口处迸出两团白金色的炽焰,焰光在斜阳里灼灼刺目,炮身连同炮塔底座在液压缓冲器的作用下微微一沉又回弹。耳台炮和炮廓炮紧接着跟上,舰体中段两侧同时腾起连片的火光与硝烟。整艘靖远号的侧舷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层持续燃烧的火焰包裹了。

炮弹的飞行轨迹在开阔海面上几乎肉眼难辨,只有弹道末端撕裂空气时激起的音爆在海面上拖出一道低沉的、持续呼啸的余响。弹头重逾两百斤,被膛线的旋转稳定住方向,以远高于旧式火炮初速的速度直扑东侧第一座棱堡。

穿甲弹头以近乎平直的弹道撞上棱堡顶盖——火山石板被穿透的瞬间,碎裂的石屑从破口处呈伞状朝外侧喷开,破口边缘一圈新的白茬在灰褐色的老石面上格外显眼。弹头没入堡体内部约一息半之后,棱堡内部炸了。

那团火是从破口处挤出来的,火舌朝天蹿了两丈高,像一条被压抑了太久的活物终于找到了出口。爆炸的冲击波通过破口宣泄时把破口边缘又撑大了半圈,碎石片朝四面飞散,有的飞过棱堡外侧的胸墙落在海滩上砸出浅坑。棱堡顶层露天的两门青铜炮被气浪掀翻了,炮管一根横滚着从胸墙缺口处掉下去扎进海岸的沙土里,炮尾朝天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