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不务正业?

眼见杰斯彻戴着皮手套的手掌在半空中轻轻向上一托示意自己但说无妨。林恩便不再有所顾忌,缓缓开口道。

『杰斯彻先生,您一心追求至高的娱乐以取悦君王,将技艺与表演推向极致……可是,身为臣属,您难道不担忧这会致使满朝文武耽于享乐,从而荒废了家国大业么?』

短促的笑声从杰斯彻的唇缝间溢出,喉腔传出的共鸣自然且平缓。似乎早就想到会有此一问,又似乎是早就对这个问题再熟悉不过了他几乎没有片刻迟滞,应答的语调里嵌着沉稳的力道,径直越过盛满佳肴的银质餐盘落入林恩的耳鼓。

『林恩先生。吾皇与宫内诸臣为国计民生、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战端日夜筹谋,肩头所承载的重压与困乏远超常理衡量。排解这份郁结,令宫内上下劳作之余得以喘息舒缓,恰是鄙人的本职所在。』

话音暂歇,他眼眶周围的颜料向内侧扯动,视线从林恩身上平稳挪开,在长桌另一侧的四人身上匀速游移,最终停留在众人居中的半空位置。

『况且,耽溺享乐致使国事荒芜,过错从不在物件本身,而在于那些心志孱弱的人。心如坚钢者,周遭陈列的诱惑再庞大,亦不会偏移原本的心性,身为一国之君更应立于此等高点。若单论诱惑的体量,艺术与戏法编织出的欢愉,又岂能敌得过万人之上那实打实的无上权柄?玩物丧志蕴藏的隐患,与大权独揽后衍生出的专横跋扈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杰斯彻的视线依次扫过四人的面容,覆着浓重油彩的嘴角微微上扬。

『外物的诱惑,对于庸碌昏聩的掌权者而言确是导向衰朽的门径,但这断然算不上唯一的一条。反观心怀家国大业的君主,自能理清这其间的权衡,会把分寸死死扣紧在掌心,甚至能将对于娱乐的痴迷进行反推、进而转化为充盈国力的实质筹码。』

大理石桌面上方流动的空气产生短暂停顿,四道目光径直迎向长桌对面。厚重的颜料依旧严密地遮蔽着那张面庞,夸张艳丽的装束连同被紧攥在手心的短杖也一如既往。褪去引人发笑的皮囊,沉淀于骨架深处的文臣轮廓顺着这番言语的重量一点点向外满溢。

杰斯彻睫毛下垂,音阶保持着平顺连贯的节奏。

『将目光推远些。千年前洛克菲杜拉的统治者自幼痴迷于兵刃交锋的死斗,却受困于体质孱弱,只能在王土各处接连设下演武擂台。落入世俗眼底,这等行径何尝算不上一场荒诞的纵情享乐?』

呼吸声尚未来得及交错,杰斯彻的话语便毫无滞涩地接续抛出。

『然则结果早已明了。不仅政务未曾出现半点搁置,反倒借由这掀起全国狂热的献斗仪式,将无数蛰伏于底层的猛士逐一筛选拔擢。随后顺理成章地将这批力量投入军阵操演,筑起护国的厚重屏障,淬炼出一批又一批的无双将才。昔日的瑟洛斯,难道不正是从这番演武狂潮中脱颖而出的么。』

众人听后瞬间双目微张,呼吸骤然停滞在喉管,脊背抵住椅背瞬间绷直。关于那位头戴残破战盔、背负带翼百足旗的骸骨将军最初的发迹源头,连同千年前那场洛克菲杜拉选拔的隐秘角落,在这场异国晚宴的灯影交汇间,就这般直直抛落在众人的视野中心。

杰斯彻手臂微展,手杖尖端在半空划出一道圆润的轨迹,将论证的跨度进一步收拢。

『且把视线拉回近处,就谈谈我们此刻正驻足的这片陆地。东之国国主白天狐陛下,平时又何尝不是终日沉溺于搜罗、把玩各色法宝法器之中?』

魅音眼帘微垂,下颌平稳地上下点动。

『确有其事。据我所知,陛下理政的这三十载光阴里,单论皇宫内库收纳的法宝数目,已然向外暴涨了整整五倍之多。』

杰斯彻将下颌扬起,顺势将话音接续抛出。

『结果早已十分明朗。这举动非但没招致政务停滞,反倒让东之国悄无声息地握住了极多深藏不露的制敌底牌。惹得那些被盖恩思想渗透的邦国就算心里恨得滴血,明面上也不敢伸出半点爪牙触碰其分毫。连带效应下,更引得各方国度慕名登门朝见,最终接连结成关系稳固的友邦。』

林恩双唇微微分离又合拢,脊背紧绷的肌肉随着呼吸的吞吐松弛下来,头颅跟着平缓地点动。

『所以,我们正打算将这一路数复刻过来。在世界版图上游移巡演的途中,去触碰那些潜藏巨大结交价值的国度,将各处的知识结晶与风土民情收集入册,悉数带回祖国。这一步棋,自然称得上是百利无一害。』

杰斯彻的话语停顿了极短的片刻,涂满小丑油彩的面庞在光影交错中向下微微低伏。

『相对而言,我等过往游历时,亦目睹过某位国王一门心思全数扑在祭神告祖上头。祭祀,理所当然属于国家不可撼动的核心大务。可他钻研得太深,陷入极端的痴狂,反倒彻底将执政实务推入泥潭。结果便是借着祭神的名头接连榨干国库,让积压的民间愤懑无休止地疯长,硬生生逼得叛军揭竿而起,差一点便将国祚尽数倾覆。依此倒推来审视……究竟何种作为,才有资格被奉为正业?』

闻言,质疑的神情仿佛从四人的面部轮廓上彻底褪去。他们的视线从长桌对侧平顺降下,目光停留在餐盘内溢着香气的佳肴表面。似乎不再质疑分毫,一心投入于这场宴席。

咀嚼进食的过程伴随着歌舞悠扬的旋律。直到托盘上的菜式被悉数送入喉腔,大厅尽头的舞步也恰好行至最后的节拍。穿着考究的男女舞者纷纷踩着鼓点退出聚光灯的投射圈。暗红色的厚重幕布顺着金属滑轨自两端轰然合并。

厚绒布面的后方,立刻穿透出各种大型物件拖拽的摩擦声与密集的脚步交叠动静。后台区域陷入了节奏紧凑的调度状态。

林恩前倾上半身,腰侧悬挂的剑鞘末端擦过大理石座椅的边缘。所有人都将视线从空盘转移至大厅深处的红色幕布上。真正的特别演出,即将掀开帷幕。

眼见杰斯彻戴着皮手套的手掌在半空中轻轻向上一托示意自己但说无妨。林恩便不再有所顾忌,缓缓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