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六十四

“行了行了,”胖子摆摆手,“你要是实在没事干,去院子里摘点青菜。晚上炒菜用的,得新鲜的。”

摘青菜?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

胖子又补了一句:“后院那畦地,记得挑嫩的摘,老的别要。”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

经过堂屋的时候,我瞥见小哥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询问的光。

“我去摘菜。”我冲他说了一句。

他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回电视上。

我推开后院的门。

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激得我一哆嗦。太阳还在,但已经偏西了,光线比中午柔和了很多,在雪地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露出底下湿漉漉的土地和枯黄的草。屋檐的冰凌还在滴水,嘀嗒嘀嗒,像某种缓慢的节拍。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的地方有几畦菜地,种着些耐寒的蔬菜——青菜,菠菜,还有几棵大白菜。雪水滋润过的菜叶格外鲜嫩,绿得发亮。

我蹲下来,开始摘菜。

青菜长得很好,叶子肥厚,茎秆脆嫩。我学着胖子的样子,挑那些看起来最鲜嫩的,用手指捏住根部,轻轻一掐,咔嚓一声,就摘下来了。摘下来的菜带着泥土的清香,凉凉的,很新鲜。

摘着摘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小花在楼上叫我“无邪哥哥”的那个语气,还有他那副无辜的表情,分明就是在撒娇。他那种人,平时端得比谁都稳,什么时候撒过娇?可刚才,他就是撒了。而且撒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让我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是因为……我吗?

他只有在面对我的时候,才会偶尔放下那副从容不迫的架子,露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师兄?”

我抬起头,看见苏万从后院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你怎么来了?”我问。

“胖爷让我来帮你。”苏万推了推眼镜,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说一个人摘太慢,两个人快一点。”

我点点头,把旁边那个空篮子递给他:“那你摘那边的。”

苏万接过去,开始认真地摘菜。他摘菜的样子比我有耐心,每一棵都仔细端详半天才下手,摘下来的菜码得整整齐齐。

“师兄,”他一边摘一边问,“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嗯?”

“花爷在楼上跟你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了。”苏万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他喊你‘无邪哥哥’,那个语气……”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我心里忽然有点虚。

“那个语气怎么了?”我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苏万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没什么。就是……从来没听他那么喊过人。”

我没接话。

苏万也没再问。

两个人沉默地摘着菜,只听见掐断菜根的咔嚓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屋里热闹的动静。

太阳又偏了一点,阳光从院子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影子拉长了,空气变冷了,但手里那些鲜嫩的青菜,却让人心里暖暖的。

“师兄,”苏万突然又开口,“你知道吗,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这么多人关心。”苏万低着头,盯着手里的菜,“花爷,胖爷,张爷,二爷,还有瞎子师父……他们每个人,都用不同的方式对你好。”

我愣了一下。

“你呢?”我问,“你不也有很多人关心?”

苏万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是。”他说,“我有我爸妈,有瞎子师父,有黎簇那小子……还有你,师兄。”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被听见似的。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行了,”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菜摘够了,回去吧。”

苏万也站起来,提着满满一篮子青菜,跟在我身后。

推开后院的门,屋里的热闹扑面而来。胖子的嗓门,秀秀的笑声,瞎子的插科打诨,电视里的节目声,还有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在哼歌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暖融融的,把这个冬日的傍晚填得满满当当。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二叔依旧坐在太师椅里,但手里的茶换成了酒杯,里面是温好的黄酒。小花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秀秀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刚做好的菜,路过胖子身边时故意撞了他一下,胖子哇哇大叫。黎簇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挪到了电视机前,正和苏万抢遥控器。瞎子依旧躺在藤椅上,但眼睛闭上了,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小哥依旧坐在电视机旁边。但他手里的东西换了——是一杯茶,热气袅袅升起,在他脸前飘散。

我提着那篮子青菜,走进屋里。

“胖子,菜摘好了。”

胖子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篮子,点点头:“行,放那儿吧。晚上炒菜,正好用。”

我放下篮子,走到小哥旁边,在他身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一点位置。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屋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年夜饭,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