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酒碗都举了起来。
“敬先走的兄弟!”
石头和继业也举碗,一饮而尽。
放下碗,周大牛看着李继业和石头,忽然笑了。
“当年我们这一辈打仗的时候,都怕死。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了没人记得。你们年轻,也许不懂这个。人一死,名字就没了。过几年,连个念想都没了。但现在不怕了——有这屏风,有陛下,有你们。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算哪天没了,名字也在。”
他用力拍了拍石头的肩膀:“所以你们俩,得在我们死之前给我们长脸。”
石头攥紧酒碗:“叔,您说这些太早。”
“不早。你爹都知道写遗训了,我也得留一句。”周大牛看着石头,又看了一眼赵铁山,然后转向继业,“我周家没什么好留的,就一句话——你们俩跟亲兄弟一样,小宝也是你们的弟弟。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替他踢几脚。他要是走了歪路,别让他丢老子的脸。”
继业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碗,跟石头碰了一下,然后转向周大牛,深深鞠了一躬。
“周叔,您放心。小宝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石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拳头,在空中悬了半秒。继业也伸出拳头,跟他碰了一下。
那碰拳的动作很轻,轻到坐在桌对面的赵铁山几乎听不到。但他看到了。他想起三十年前在凉州的帐篷里,李破也是这样跟周大牛碰拳的。没有歃血为盟,没有焚香立誓。就是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在漏风的帐篷里碰了一下拳。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又大又圆,挂在西山的山棱线上。月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混着烛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了温暖的橘金色。
周大牛喝多了。
这老小子今晚喝得最猛,朗姆酒后劲又大,两坛下去就开始扯着嗓子唱军歌。调子荒腔走板,歌词也记不全,含含糊糊,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吴氏在旁边拽他的袖子,拽了好几次都拽不住,索性放手让他唱。她太多年没见过周大牛这么高兴了。
马大彪也喝高了,跟周大牛对着拍桌子打节拍,两个人像在军营里那样互相叫板——周大牛唱一段,马大彪就吼一声“好”,拍桌子的声音震得火锅里的汤都在晃。
后来周大牛也不唱了,趴在桌子上,眼眶红红的。
“老子高兴。”他嘟囔着,“老子高兴——可是高兴的时候,就想起那些不在了的。赵麻子、陈飞、刘三、王五——老子替他们喝了。今天这顿酒,老子都替他们喝了。”
他端起酒碗,又倒了一碗泼在地上。
酒溅在地砖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赵铁山也把碗里的酒泼了出去。
然后是马大彪。然后是石牙。然后是赵大河。然后是石头和继业。
小主,
就连阿娜尔,也端起吴氏递过来的酒碗,朝地面洒了一注。
聚义厅里所有活着的和不在的人,在这碗酒面前,都在一起。
夜渐渐深了。
阿娜尔和吴氏先回房歇息了,赵大河不胜酒力,被马大彪架回屋里的时候还嘟囔着“明年马场的预算要重新审核”。马大彪把他扔在床上出来,自己也脚底打晃,扶着墙回了自己那间挨着温泉的小院。石牙一如既往地安静,把酒碗洗了摆回碗柜,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新炭,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石头问他怎么不进屋睡,他说看会儿月亮。
最后只剩下赵铁山和周大牛还坐在聚义厅里。
两个人都喝了不少,但都没有去睡的意思。烛火跳动着,把他们满是皱纹的脸映得明暗交错。
“老赵,”周大牛忽然开口,“你儿子比你强。”
赵铁山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记住的那些名字,有几个是替他挡过刀的。你当年不是这样,你当年只记自己砍了几个。石头今天在桌上说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别人的兵。这一点,他比咱俩做得都好。”
赵铁山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良久才开口:“他比我强。也比我命好。他赶上了太平年景,不用经历那么多次死战。有时候我想,咱们这一辈打仗,图的是什么?”
周大牛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
“图什么呢?”他喃喃着重复了一遍,然后自己给出了答案,“也许就是图个理。图个不想被人欺负的理。图个跟着陛下不后悔的理。”
赵铁山也靠在椅背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三十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坐着的。在边关的破庙里,在帐篷漏风的角落里,在打完一场恶仗的河滩上。那时候他们什么也没有——没有爵位,没有封地,没有这座荣养院,没有屏风上那些名字。只有彼此。
如今什么都有了。可他们还是喜欢这样坐着。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了中天。石牙在院子里已经看完了月亮,走进厅里往炉中添了最后一块炭;马大彪打鼾的声音从他的小院隐隐传出来,间或还夹着一句梦呓——大约是跟账本有关的。荣养院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有聚义厅的烛火还在亮,像雪地上一粒不肯熄灭的火星。